到家的时候，房间里漆黑一片，黄瑶开了灯，往老刘门口望了两眼，门紧闭，门缝没有漏光，估计她已经睡下了。
黄瑶叹口气，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她刚回来的时候，喻晓住过，还是老刘给她换了床单被套。黄瑶知道她妈这个人心软，对喻晓格外照顾，是因为喻晓身体不好，确实应该多照应。而对自己呢，关心的话没挂在嘴边，都表现在了细节。
黄瑶回来的前几天，老刘跟她吵了几次，但每次吵完后，饭桌上都摆好了她的碗筷。老刘把黄瑶以前穿的衣服都拿了出来，该洗的洗，不用洗的，挂了满满一衣柜。其实有些黄瑶穿不上，衣服有些单薄了，但老刘知道黄瑶喜欢，以前经常穿，所以还是拿了出来。
拖鞋、睡衣、洗漱用具、保温杯……
所有黄瑶用过的东西，都被老刘完好地保存着，不管黄瑶走到哪一个角落，都能看见这些熟悉的东西，仿佛在这个家里，黄瑶从来没离开过。
黄瑶洗漱完后，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发了几条信息，随后不久，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亲爱的，怎么回去不到一个月，你就变胖了。”
镜头里是黄瑶的爱人，穿着睡衣坐在写字台旁，一张敷着面膜的脸怪吓人的，但她的声音听起来甜甜腻腻的，很好听。
“家里的伙食太好，光顾着吃了。”黄瑶坐直了些，“你那里情况怎么样了？”
“我十多岁就跟我爸妈出柜了，只不过他们以为我是在玩，都没当真。我跟你在一起时，他们没有阻拦，是因为他们以为我们不可能走到最后一步。所以这次跟他们提起结婚的事，吓得一天没吃饭。”
“他们估计不是吓得，是气得。”
“哎呀，无所谓啦，反正他们只是在我面前做做样子，那天晚上，他们两个以为我睡觉了，偷偷地在厨房弄吃的，被我发现了，还死不承认。后来，他们跟我摊牌，不管我跟谁结婚，他们都想要孙子，让我看着办。小瑶，我们去领养孩子吧，有一个很可爱的男孩儿，长得跟女生一样，可爱极了，好像有三岁，在特拉堡孤儿院，我已经让人过去跟院长说了，等我们结了婚，就可以办手续！”
黄瑶气闷：“你怎么还是这样，说一不二，都不带跟我商量的。”
“那我家里这边搞定啦，你呢，亲爱的，看你的样子，是不是有难题啊，咱们妈妈还是不同意么？”
黄瑶眼神黯淡下来：“虽然这些天，我跟她的关系缓和了许多，但我都没敢在她面前提起你，怕她生气。今天知道我后天要离开了，她又气得不搭理我了。”
“我们结婚的时候，她不会来了？”
黄瑶也失望道：“看样子，是不会了。”
不过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
黄瑶还想再做点什么。
翌日，黄瑶听见家里的动静，翻身起了床。
老刘要去餐馆，黄瑶还是想跟去，洗脸刷牙后，穿好鞋子，乖巧地等在门口。老刘慢腾腾地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黄瑶心想，要是她不说话，那就跟着她，她到哪儿，自己就去哪儿。
没想到老刘开了口：“你都要走了，就别出门了，自己收拾收拾东西，有想带的东西就给我说，我去买。”
黄瑶愣了愣：“妈，我……我还没想好。”
让她带东西，是老刘的心意，如果说不要，恐怕老刘会失望。
“那想好了尽快告诉我，晚了就不方便准备了。”老刘转身要走，又回过头，说，“吃饭的时候过来，不用在家里做。”
“恩。”
黄瑶靠在门边，听着老刘的脚步一点点走远，进了电梯，然后是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她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不到半个小时，黄瑶就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了，时间还早，她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家里的卫生。
老刘是个爱干净的人，家里一向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进了老刘的房间，虽然衣服不乱，还是把衣柜里老刘的衣服全抱了出来，放在床上，再一件件叠好，分类重新放了进去。
老刘的衣服挺时尚的，有一半是以前黄瑶给她买的，其实以前，老刘并不怎么爱打扮自己，黄瑶看不惯，老是在她耳边念叨，给她提建议，一大堆一大堆地买衣服，怕老刘不用化妆品，就故意把自己用过的化妆品寄给她，哄骗她化妆品要过期了，她用不完要浪费，让老刘帮忙用。
老刘家里以前很有钱，但老刘节俭，这一招还是挺管用。
后来，黄瑶成功地培养了老刘的审美观。她回国的那两年，跟老刘出门，听见别人夸老刘越看越年轻了，心里挺得意，当然，老刘更不用说，她那个年纪，对别人的夸赞最受用。
老刘的床头，还放着他们一家人的照片，是黄瑶出国留学之前，一家人在别墅的正门前照的。那时候黄瑶稚气未脱，老刘的脸上也未沾染风霜，唯独她爸，头发半百，笑起来的眼角，布满了皱纹。
黄瑶也有一张这个照片，放在她的钱夹里，跟老刘一样，想家里人的时候，会翻出来看。
有些时候，黄瑶会想，其实在拍照的时候，就有征兆了，她爸一直是个稳重大气的男人，老刘和黄瑶都仰仗他，几乎对他言听计从。留学也是她爸的主意，黄瑶从来没想过，刚听到时，还不愿意，她爸劝了几句，也就点头了。
可能她爸早就有了轻生的念头，才会想要黄瑶走远一点。
不过，都已经过去了。
黄瑶只希望剩下来的人，能够相濡以沫，快乐地活着。
这肯定也是她爸的愿望。
中午十二点，餐馆又忙得不可开交，黄瑶过去后，还是没忍住，挽起袖子帮忙。得空了，她凑到喻晓旁边，小声问道：“我妈没什么事吧？”
老刘的腿好多了，在厨房里忙着，到现在一次都没出来。
喻晓：“应该没事，你可以去厨房看看。”
黄瑶进了厨房，老刘在切菜，见了她，说道：“外面不忙的话，过来洗碗。”
看来老刘对她的态度恢复了常态，黄瑶一笑：“不忙，那我洗碗吧。”
最后一天了，时间不多了，谁都不想再浪费时间争吵了。
他们围坐在一起吃饭时，大家都有些沉默。
许厨从厨房拿了一堆辣酱，说：“这些是大家给你准备的，带着，炒菜的时候可以用上。”
黄瑶：“好。”
老刘问：“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忙了一上午，都收拾了，顺便把家里也打扫了一遍。”
“用不着你打扫，我会做。你把自己的行李装好了就行。”
“恩。”黄瑶把辣酱用袋子装上，“回去我把这些捎上，就差不多了。以后你过来了，可以给我多带一些。”
黄瑶说这话，带着试探的意味，余光偷瞄老刘，她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妈。”黄瑶闭着眼，又睁开，像是鼓足了勇气，直白道：“我结婚的时候，你是不是不会来了？”
餐馆的顾客已经走光了，喻晓把最后结账的客人的钱锁进了柜子，回到餐桌旁，见大家都沉默了起来，表情还有些窘迫，尤其是老刘，对着桌上的饭菜，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
喻晓坐下，见蒋颖使劲地朝她使眼色，无动于衷。吃了几口饭，她才说道：“黄瑶，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太突兀了，黄瑶紧张地看了一眼老刘，见她没反应，缓缓说道：“事情有些复杂，刚开始的时候，我妈也知道。”
老刘扭过头，不悦道：“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刘。”许厨安慰道，“跟孩子说话，别怄气。”
黄瑶用手遮住了脸，许久，才继续说道：“其实我有过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