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半仙！</p>
聂尘咬牙切齿的嘀咕了一句。</p>
神仙装扮的陈半仙对聂尘可以杀人的语气浑然不觉，反而还微笑着摆手：“哎，小老儿一算命的而已，什么半仙半仙的，当不起呀当不起，呵呵呵！”</p>
他大摇大摆的走过来，将聂尘上上下下重新到脚的审察了一番，欣慰的扭头对身侧的华服令郎道：“陈少爷，幸不辱命啊，聂令郎的病，看上去已经好了许多了。”</p>
华服令郎把手里的折扇“啪”的合上，点着头道：“好啊，这还得多谢半仙你呀。”</p>
陈半仙赶忙的谦虚，捧场道：“这还得靠陈少爷你不惜惜钱财，找最好的药来为聂令郎治病的劳绩。”</p>
他生怕聂尘不知道一样，侧头对这边道：“那条老鼠尾巴，是十年的硕鼠水豚尾巴，很难找的，很是值钱。那蜘蛛腿，也是从五彩神蛛上采下来的，五彩神蛛只有西域才有，更是难堪。陈少爷却眼都不眨，统统买来，与聂令郎的手足情深，可见一斑呐，真真令人羡慕、羡慕啊！”</p>
他长篇大论的说着，荷叶和狗子在一旁灵巧的低头听着，大气不敢出，似乎对陈半仙很尊敬，又对陈少爷很畏惧。</p>
可是聂尘却纷歧样，他瞪大了眼，看着珠冠玉带面露和善的笑意盯着自己的陈少爷，眼皮都不眨一下。</p>
这人的长相，皮笑肉不笑的心情，一下子把聂尘心头揪住了，再不能松开。</p>
脑壳内里似乎有人敲响了一面铜锣，“铛”的一声，敲开了某层窗户纸。回忆如决堤的水，汹涌而来，瞬间灌进他的大脑里，把他攻击得发怔。</p>
全想起来了！</p>
怎么被人追杀，怎么仓皇逃走，怎么爬上墙头的，又怎么被人一棍子打下来，怎么受的伤，怎么失的忆，身为南海豪商聂家的儿子怎么会屈身在南海卫城这处偏僻宅院里只有两个小厮伺候的原因，全想起来了。</p>
就是这小我私家！</p>
这个笑意涟涟的陈少爷！</p>
脸上的肌肉抽搐两下，似乎神经质的发抖之后，聂尘又毫无涟漪的面无心情，只是看着陈半仙和他那叫做陈风的表哥，点颔首，算是打个招呼。</p>
全身五彩缤纷的陈风仔细的端详着聂尘，把手伸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道：“表弟，还记得我吗？”</p>
聂尘皱起眉头，迟疑的摇头。</p>
陈风用不满的眼神，转头看向陈半仙。</p>
陈半仙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一声长叹：“唉，看来药量还不够啊。”</p>
陈风问：“半仙，几百两银子的药引还不够？我弟弟他现在连我都不认得，跟三天前失事时一模一样，如何是好？”</p>
陈半仙略有尴尬，半仙的名声可不能砸在这里，他转了转眼珠子，一眼就看到了那罐水，立马问道：“慈悲寺里的无根水可让聂令郎喝了？”</p>
在一旁站了半天的狗子答道：“今早上刚取来，还未曾喝。”</p>
陈半仙松了一口吻，像找到症结所在一样挥舞手臂高声道：“原来如此！这无根水是极重要的一味药引，是用晨曦露珠加上佛陀的津液混淆而成，对魔怔之类的有奇效，可是不趁着时辰喝掉前面吃的所有工具都无用，聂令郎现在还认不出人来，就是这个原因。”</p>
他看看日头，敦促道：“正逢吉时，还等什么？快给令郎喝呀！”</p>
瓦罐就在聂尘手上，水在瓦罐内里。</p>
所有的人，都把眼光投向捧着瓦罐的聂尘。</p>
聂尘愣愣的呆着，毫无喝下去的意思。</p>
津液？</p>
什么津液？</p>
口水照旧汗水？</p>
聂尘对这奇希奇怪洋溢着不明气息的工具本就抗拒，现在听到陈半仙说的，铁定不愿再喝了。</p>
陈风把手中折扇“哗”的展开，掩着鼻子，瓦罐里的水纵然隔得这么远，也不大好闻，不知道内里被加了什么工具。</p>
陈半仙不管这些，无根水是他出的主意，于是他一个劲的催。</p>
“喝啊，快喝掉，喝掉就好了，药到病除。”</p>
聂尘凝滞的看看他，把瓦罐举起来。</p>
然后在陈半仙殷切的眼光里，站起身，像投掷铅球一样，把瓦罐猛地一砸，朝毫无预防的陈风身上扔去。</p>
谁也想不到，貌似虚弱的聂尘会突然举事，瓦罐准确的击中陈风的脑壳，在他的天灵盖上开了花。</p>
水混淆着鲜血，从他的头上流下来，把他的鲜衣彩裤，浸染得越发的突出。</p>
太突然了，以至于当聂尘砸人之后开始拍着巴掌大叫：“鬼、你是鬼！”的时候，陈风才开始喊痛。</p>
他连折扇都脱手了，一屁股被砸得四脚朝天，脑门上一阵眩晕，手脚乱舞，像只抓狂的虾。</p>
陈半仙愣住了，荷叶和狗子也愣住了，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聂尘一直保持着清静的状态，无人能猜到他会暴走。</p>
瓦罐脱手之后，聂尘四处抓了抓，从地上捡起半拉砖头，又敲在了手足无措的陈半仙头上。</p>
陈半仙大叫一声，和陈风倒在了一起。</p>
狗子扑上来，拼命的抱住了聂尘的腰，恐惧的大叫：“住手、住手！令郎，打不得、打不得啊！”</p>
荷叶哭着想去拦着聂尘，中途中想起应该赶忙替令郎致歉才是，又转身用衣襟去擦陈风脸上的血，被回过神来的陈少爷一掌推开。</p>
陈少爷陈风翻身跳起来，踉踉跄跄的奔着门外跑去，他唯恐跑得慢了，发了失心疯魔怔的聂尘又会追上来。陈半仙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跟在陈风后头，压根不敢转头看，生怕转头看的功夫延长了自己逃命。</p>
两人奔出门外，站在巷子里，还能听到院子里边聂尘那撕心裂肺的喊叫：“鬼！有鬼！快打鬼啊！”</p>
陈风捂着额头，陈半仙也捂着额头，鲜血流下来，染红了陈风绿色绸缎衣裳，染红了陈半仙花白的髯毛，疼痛令两人吱牙咧嘴，苦不堪言。</p>
守在门外的几个大汉慌了，围上来手足无措的替陈风包扎，至于陈半仙，只能自己动手撕点衣襟自己包扎了。</p>
“少爷，怎么弄的？”一个大汉看看院子里边，愠怒道：“岂非是那纨绔记起来了？”</p>
“爽性一刀砍了那厮，省得祸殃！”另一个大汉目露凶光，哼声道。</p>
“屁！没脑子的工具！”陈风怒冲冲的给了后一个大汉一巴掌：“杀了他没了活口，我爹不把我给活剥了！”</p>
“可是……”那大汉捂着被扇红了的脸，吃吃的道：“他已经被少爷一棍子敲得中了魔怔，什么都记不得了，送到老爷那里去，也没有用。”</p>
“现在没用，怎么知道以后没用，万一这家伙醒了呢？”陈风咬着牙瞪向陈半仙：“老头，你可得了我不少利益了，弄欠好聂家小子，我就弄死你！”</p>
陈半仙正在辛苦裹着自己的头，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赶忙拱手作揖，赔笑道：“放心、放心，陈少爷放心，聂令郎的病，一准就好，一准就好，放心，只要我再开一味方子，聂令郎吃了，保管收效！”</p>
“哼，最好如此！”陈风恨恨的道，转头又看了小院一眼，越看越以为这里晦气得凶，头上又隐隐作痛，爽性把手一挥：“我先走了，等陈半仙有好消息再通知我。你们留在这里，好好把这人给我盯着，少了一根毛，我就把你们丢到海里喂鱼！”</p>
几个大汉齐齐的拱手，一起躬身领命：“少爷放心，我等必不会懈怠！”</p>
回覆得整齐齐整，声音很大，一点没有担忧院子内里的人听到的意思。</p>
正在和抱着自己的狗子荷叶纠缠的聂尘，听到了这齐声回覆，却逐步的消停下来，挣扎两下之后，清静的坐了下去，这让又惊又怕的狗子荷叶两人，终于松了一口吻。</p>
看他没有暴力倾向之后，荷叶去灶房端药，狗子跑去大门外给人谢罪，聂尘一人坐在大槐树底下，发着他的魔怔。</p>
院里无人，自然就没人看到，独处的聂尘，那双鹰隼一样亮的眸子里，所闪过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