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啊,那丝微风正是从那漆黑的洞中传来的。</p>
床底下怎么会有洞?</p>
这个问题聂尘也无心去体贴了,门外有狼,屋里有烟,就算这个洞里有魑魅魍魉,他也只能往下跳。</p>
至于洞通往何方,内里是什么,或者爽性什么都没有,他也只能往下跳,哪怕这个洞只不外是放腌萝卜的坑,跳进去也能避得一时。</p>
况且,有风就有路。</p>
于是聂尘绝不迟疑,左手狗子右手荷叶,叫一声:“跟我来!”两腿乱蹬,身子如蛇般扭动,几下就扭进了床底。</p>
近处来看,更为清楚,只见那洞边缘齐整,巨细可容一人跳下,一块跟地砖颜色差不多的松木板被一根铁链牵引着,耷拉在洞边,聂尘一看就明确,这洞口是被机关打开的。</p>
洞下面一片漆黑,无光无亮,不知道有多高,不知道有多深,洞口也没个梯子,如果稳妥一些,去寻个亮火,坠下去看明确了人再下去越发清静。</p>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屋里的烟已经基本上扩散到了每个角落,幸亏三人是趴在床底,如果站着身子的话恐怕呼进肺叶里的全是灰烬颗粒了。</p>
聂尘把心横一横,闭着眼就跳了下去,脚一下去就点着了地,原来这洞不深,也就半人来高。</p>
荷叶和狗子也咳嗽着跳下去,带下来一阵黑烟,聂尘赶忙把那块木板重新推上去,盖住烟尘侵入地洞,顺手摸了一下,发现木板后面有铜扣,从痕迹看原本是扣上的,是机关开启后锁链拖动木板,刚刚露出洞口来。</p>
木板一推上,洞里就伸手不见五指。</p>
洞又低矮,只有半人高,三人在内里全都得弓着腰蜷着身子,荷叶畏惧的问:“令郎,这里是那里啊?我们家怎么尚有这样的地方。”</p>
聂尘那里知道,他在漆黑里四处乱摸,入手之处都是砖头砌的墙壁,这洞子还修造得很考究,砖石为顶就不会塌陷,许多年后都市很清静。</p>
“我不知道,不外外面的人放过烟后,很快就会进来,我们如果不赶忙脱离,早晚会被找出来。”</p>
听了聂尘这话,狗子恐惧的声调在后面响起,他适才英雄了一把,连忙又恢复了憨厚胆怯本色:“谁人,令郎,我们往那里走呢?”</p>
黑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聂尘自然也不能分辨偏向,只不外摸来摸去,摸出下面是个甬道,分清左右后,正欲随便选择一边走时,脑壳却碰的一声,撞在了砖墙上。</p>
原来这地洞一边是死路,只有一边可以通行,聂尘乱选一边,恰好撞到了南墙。</p>
“走这边。”聂尘摸着头上的包,掉过头道:“狗子拉我的衣服,荷叶拉狗子的衣服,我们三人排成一列,就不会失散。”</p>
他猫着腰探索着朝前走,靠鼻子感受着从脸上抚过的那一丝微风来判断蹊径,狗子和荷叶牢牢的随着他,三人急促而紧张的呼吸声,在这漆黑幽深的地洞中升降。</p>
没走多远,聂尘扶着两侧墙壁的手一下摸了个空,头顶也突然拔高了许多,那种狭窄的压迫感一下轻了许多。聂尘知道,自己一定来到了一个较大的空间里了。</p>
这里似乎很高,聂尘审慎的站直身子,也没有顶着头,脚下照旧坚实的泥地,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p>
聂尘试探着朝前迈步,或许走了五六步之后,脚下遇到了一个坚实的硬物,撞得脚趾好痛。</p>
聂尘俯身去摸,发现硬物四四方方的,浑如一个家中常见装衣服的木头箱子,只不外这个箱子是镔铁的。</p>
朝四周继续摸,入手都是这样一般巨细的铁箱,似乎有四五个堆在一起。</p>
聂尘心中马上一动,岂非自己自制老爹藏起来的工具,就在这里?</p>
正思量间,听到旁边不远处有狗子的声音响起:“令郎,我摸到一个烛台……啊,尚有火石绒布,令郎,要打亮吗?”</p>
“虽然要了!”聂尘以为有些头疼,这问题居然还要问:“快些点亮!”</p>
啪啪啪,几声金石交加的响声后,一点菊豆般的火苗伴着几焚烧星窜起,狗子眼疾手快的把着火的绒布凑到烛台上残留的半截蜡烛上,温暖的烛光旋即照亮了整间土室。</p>
跃动的烛光里,聂尘站在一间刚刚一人高的土室中间,面临着六个整齐排列的铁箱子,土室一丈周遭,洞壁上开有两个口子,一个是刚刚三人摸进来的那一个,另一个则开在扑面的土壁上,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往那里。</p>
狗子端着烛台和荷叶站在边上,聂尘注意到那里墙壁上有一处小小凹陷,或许就是专门放烛台的位置。</p>
“令郎,这里似乎……藏宝洞啊。”狗子新奇的四处审察,走过来道:“岂非老爷的工具就藏在这里?”</p>
聂尘深以为然的点颔首,双手去开箱盖:“是不是,看看就知道了。”</p>
狗子把烛台凑近,给他照亮。</p>
箱子一开,一阵闪亮的光险些刺瞎了两人的眼睛,聂尘闭上眼皮又眨巴了几下,才恢复视力,眯着眼仔细一看,箱子里全是一锭锭码放得非通例整的元宝,“大明官银”几个阴刻的文字清晰的映入眼帘。</p>
聂尘的心,一下被无形的手狠狠的捏了一下,开箱时的紧张化为开箱后狂喜。</p>
哈哈哈,老子蓬勃了!</p>
身边的狗子显着的吞了一下口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远处的荷叶也掩住小嘴,“啊”的轻呼,聂尘则用哆嗦的手,拿起一块银锭,掂了掂重量,或许十两左右,然后下意识的在嘴里咬了一口。</p>
入手极重,口感绵软,这是足额的纯银啊。</p>
这一箱中,简陋的算一算,最少这样的银锭摞了七八层,也就是……几多来着?</p>
聂尘已经不想去算了。</p>
他狂喜的继续开箱,宛如深入四十大盗窟窿的阿里巴巴,连开五个箱子,都是满满的银箱,错落的银锭在内里悄悄的躺着,似乎无数羞涩的黄花闺女,盛饰艳抹盛饰艳抹的等着夫婿去掀她们的盖头。</p>
璀璨的白色银光在烛光照耀下,将这间土室亮得犹如白昼,五个大开着的银箱似乎五座富足的矿,将穷途末路的聂尘感动得涕泪横流。</p>
老爹啊,谢谢你,聂尘在心中将从未谋过面的聂震东连拜了无数拜,然后走到最后一个箱子眼前,打开盖子。</p>
跟此外差异,箱子内里没有银光泻出来。</p>
内里孤零零的,只有一个昏暗无光的普通木头盒子。</p>
盒子是松木的,上了一层清漆,质朴无华。</p>
聂尘有些意外,这有些反常啊,岂非老爷子装第六个箱子的时候没了现银,改放银票了吗?</p>
聂尘孤疑的拿起盒子,摇了摇,盒子很轻,内里也没有珍贵金属制成的装饰品转动的声音。</p>
盒子没有锁头,聂尘轻轻打开,内里果真只有一张纸。</p>
盒子不重要,聂尘随手丢开,借着狗子手里烛台的光,仔细去看那张纸。</p>
繁体字看起来有些吃力,不外聂尘依然很容易的认出来了,这是一张船引。</p>
大明漳州月港市舶司发放的船引。</p>
土室里的光线随着烛光的摇曳而忽明忽暗,从洞壁出口处吹来的风带来阵阵清凉,把盛夏土洞吹得惬意无比,令原来在上面被熏得汗如雨下的狗子和荷叶以为实在舒坦。而聂尘却捏着手上的纸,以为满身发烧。</p>
这几天里,他耳闻目染,从来往的人们口中,深深的知道了这船引的价值。</p>
大明隆庆开海,直到现在,也是有限的开海,官府认可的正当商业海港只有月港一处,此外地方哪怕海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那也是上不得台面的走私行为,是要被砍头的。唯有取得市舶司的船引,方可成为海商,否则,就是海匪。</p>
船引实在并不贵,官方报价一张九两纹银,自制得令人怀疑人生。不外虽然不贵,但这玩意稀少啊,月港市舶司一年只发一百一十张,多一张也不发。</p>
大明海商,从辽东到广东,何止上万,整个漫长的海岸线只发一百多张船引,这不是逼良为匪吗?但官府就发这么多,你能怎么办?</p>
于是这张船引,在黑市里被炒得价值千金,偏偏尚有钱买不到,谁有一张船引,即是有了千万家财,一辈子吃喝不尽。而且这张船引可以转让,谁用都可以,大明官府只认船引不认人,大可持有船引之后转卖给别人,由别人借用你的名头来做生意,横竖只要纳税,官府管你那么多。</p>
正当海商的诱惑太大了,为了一张船引,引发几多血案,罄竹难书。聂震东的灭门,跟这张船引,也有莫大的关系。</p>
手握轻飘飘的船引,聂尘却以为重若千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