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郑一官醒过来的时候,已然日上三竿了。</p>
他被一小我私家背在背后,颠簸着往前走,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热烘烘的温暖,太阳的能量从全身的毛孔钻进体内,似乎涅槃重生一样使人说不尽的舒坦,郑一官还没有睁开眼睛时,甚至错误的认为自己还躺在家里的床上。</p>
哦,不,老爹不喜欢自己,一般来说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会被责骂着驱赶去放牛割草,那里有赖床的幸福。</p>
一想起老爹,郑一官蓦然清醒了,他一个激灵,抖了一下。</p>
背他的人察觉了,停下脚步。</p>
然后转头,狗子憨厚的笑脸扭过来:“你醒了?”</p>
郑一官从狗子背上挣扎着跳下来,虽然以为大腿和肩胛处被刀砍到的地方钻心的痛,却仍旧坚持着退后数步,警惕的望着眼前的三人。</p>
摸了摸了腰间,那把匕首不见了,这令他心头的紧张感又加了几分。</p>
“在这里。”树林斑驳的阳光里,聂尘从前头走过来,把玩着那把刺死倭寇的匕首:“真是把好刀,泉州翁家出的精品,怪不得一刀入骨,确实是好刀。”</p>
把匕首倒转着递已往,聂尘脸上带着善意的笑:“你身上有好几处伤口,都看获得骨头了,最好不要轻易发力,以免加重伤情。”</p>
郑一官略显迟疑的接过刀子,心中的警备,一下去了不少,能把刀柄朝自己递过来的人,至少不会是敌人。</p>
“……是你们替我包扎的?”宽脸膛少年舔着发干的嘴皮子问道。</p>
聂尘又解下身上的水囊递给他:“虽然是,你救了我的命,做点这些是应该的。”</p>
郑一官道个谢,大口的喝水,然后肚里又咕咕的叫。</p>
狗子也从衣袋里摸出个带着汗臭的馒头,憨笑着递已往。</p>
郑一官绝不迟疑的接过,大口吃起来,一个馒头眨眼功夫就没了。</p>
有吃有喝,气氛就热烈了许多,双方的关系,一下就拉近了。</p>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半夜藏在荒田野外?”郑一官靠着一棵树的树干上,歇息一下,聂尘三人也在他身边坐下来休息,走了半夜加一个早上,都累了。</p>
“一言难尽。”聂尘作悲愤状:“我们家被人害了,人亡家破,不得已出来流离,你呢?为什么会被倭寇追杀?”</p>
郑一官叹口吻:“一样的,我随着乡党置办了一批货物,企图去投奔一个远亲学做生意,谁知伴当中混入了倭国浪人,装成护卫随着一起走,昨晚上趁着荒原无人暴起杀人越货,所有人都被杀了,只有我趁乱逃出来,谁知遇上了你们。”</p>
说到这里,他歉意的拱拱手:“牵连你们了,真是对不住。”</p>
这人照旧个耿直性子,虽然不是什么历史名人,聂尘却以为是个好相处的人,况且尚有求于他,于是越发殷勤的递了个面饼已往。</p>
“你似乎要去澳门,能否让我们同行?”聂尘试探的问。</p>
郑一官咬着面饼,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那里?”</p>
“我看了你的路引。”聂尘指指他的衣袋:“昨晚上替你包扎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我们三人走投无路,还请兄长资助扶持。”</p>
“这个……”郑一官倒也洒脱,道:“不是不行以,只是……我的货物全没了,只怕到了澳门,也是个受人白眼的命,你们随着我,不会有好日子。”</p>
“这个不用担忧。”聂尘忙道:“到了地方,我自有措施。”</p>
郑一官性情耿直,审察了一下聂尘三人,以为不像坏人,聂尘这个主子童叟无害,狗子跟荷叶两个西崽也是老实巴交,连忙就点了头:“好,你们既然刻意已定,那就跟我走吧,澳门那块地我也是第一次去,人多也好有个照应,以后就请多看护了。对了,我还不知兄台高姓台甫?”</p>
聂尘跟他通了姓名,又先容了狗子与荷叶,四人又说了些话,对相互的身世处境,越发的相识。原来郑一官身世小吏家庭,家中兄弟五人,因为郑一官从小不喜念书,而喜欢棍棒游侠,闯了不少祸事,惹得家里很是烦恼,等到今年他满了十八岁,爽性给他置办了一些自制货物,托付同乡把他带到澳门,投奔一个远方叔伯去学做生意,实在就变相打发他走远点,省得在家里膈应。</p>
可是郑一官的性子倒是很合聂尘的胃口,郑一官也喜欢聂尘的直率,两人几句话交流下来,倒有了惺惺相惜的感受。</p>
因为郑一官的路引只有他一小我私家的名謂,聂尘三人唯有装作小厮,用毛笔在路引上添上三个小厮的名字,郑一官书读的不多,描他人书法倒是一把能手,他自得的解释,这是因为在书斋念书时为了瞎搅夫子而练出来的本事。</p>
聂尘把自己的绸子衣服脱给郑一官换上,自己穿了他的青衫平民,背着肩负,又用泥巴糊了脸,扮成西崽容貌,而郑一官道貌岸然面目一新,他原来就长得魁梧霸气,衣装上身,立马就有了富朱紫家子弟的心胸。</p>
而聂尘夹在狗子和荷叶中间,闷声不响,倒也赞同一个小厮的样子。</p>
有了路引,事情就好办多了。一行人不再偷偷摸摸的昼伏夜行,而是堂堂正正的走上大道,脚程速度快了许多。</p>
白昼走路,也让聂尘对明代的广东有了直观的体会。广东一地,在唐宋以来,在文人书生笔下,都是蛮荒原地,在他们的诗句辞藻间,往往都是诉苦贬低,把广东沿海说成落伍贫困的所在,聂尘在后世也受到影响,误以为这里真的是这样。</p>
一路看来,却令他另眼相看,郑一官也沿途跟他谈天,先容家乡光景。原来广东自唐朝开始,就获得很高水平的开发,广州港更是东南首屈一指的多数会和大海港,经济蓬勃、繁荣兴盛,到了南宋,每年广州一地的市舶司关税收入就占了国家财政收入的近六分之一,商贾云集,船舶拥挤于市,堪称一时巨岜。</p>
而明朝虽然禁海,却是大坝拦不住溪流,尤其隆庆开海之后,走私商业更是如火如荼。虽然官面海港只有月港一处,但各地私港星罗棋布,再加上澳门这个葡萄牙红毛鬼最大的私港存在,广东因海而生的红火商业,愈发的热闹。</p>
越近澳门,官道来往的牛马大车,就越多,这些海货陆货,养活了成千上万的黎民平民,也养肥了沿途数不尽的官府吏目。</p>
因为去澳门,必须从广州经由,聂尘是通缉犯,不敢太过靠近大城,只有远远的看上一眼,隔着山头都能看到广州城那巍峨的城墙巨港,高高的桅杆林立于港中,桅杆上的刁斗比城墙还高。</p>
聂尘叹为观止,心道难怪明朝在这年月敢和荷兰、西班牙等欧洲海上强国正面硬杠,凭这份底气,简直有这样的能力。</p>
之所以广东在文人书生笔下有欠好的名声,看来多数是私见所致,掌握话语权的文人大多身世北方,来到南方做官要么是被贬无奈,要么是过来蓬勃,生活习惯纷歧样,又受不了这边湿润闷热的情况,思乡情节之下,写些怨言话也属于寻常。</p>
就连依附于福建广东巨额利润而生的东林党,也同样对这边与北方迥异的天气颇有微词,虽然也不清除南方官宦为了倾轧北方权要而居心夸大南方情况恶劣的可能性,总之,广东沿海的富贵水平,以及在历史上的庞大作用,实在被人为的隐藏隐藏了。</p>
十来天之后,澳门到了。</p>
澳门是个半岛,加上两个较大的岛屿组成。聂尘一踏上这片土地,在一片由木头桩子围成的低矮修建物当中,首先看到的,就是浑如中华牌楼的圣宝禄大教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