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到莫愁湖畔,我与颜寂尘前后下车,无恨早为我们准备好了游船,上了游船,我径直走到甲板上,看着眼前的烟波碧海,湖上依旧笼罩着一层薄如轻纱的薄雾,远处依旧停滞着几艘红船,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我们都只是静静站着,谁也没说话,阵阵湖风袭来,撩起彼此的头发,在空中缠绕成结,我微侧目,但见颜寂尘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打下一片暗影,掩去所有的思绪,不过不用想,也知道,他眼中除了一片清寂便是冷然。
转过脸,轻叹道:“不知颜公子今日有何事?”
颜寂尘并未马上回答,过了半响,方听他清泠的声音响起:“你就不问一下,你的病是否能够医治吗?”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好似湖上的薄雾。
我心下一震,隐在袖中的手开始颤抖个不停,不过也不过数秒,我浅笑道:“就算能医治,恐怕得费一番周折吧。”
“嗯,正如公主所说,这确实是得费一番波折。”
沉吟片刻,颜寂尘方开口道。
“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
“开出你的条件吧。”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凡事直接就好。
“我的条件吗?恐怕公主给不起。”颜寂尘淡然的说道,只是声音更显冷淡。
我侧目凝视着他,突然笑道:“是吗?颜公子又怎知我给不起你想要的?”
我心中大为不快,就连语气都有了一丝凌厉之势,看着男子的目光陡然冷了几分。
“逍遥王当年对我有恩,而你是他心爱的妹妹,如能医治好你的病,那也算是报答逍遥王当年的恩义了。”颜寂尘答非所问的淡淡道。
“是吗?”我轻应道,只是心中莫名有了一丝淡淡的失落,我苦笑道:“颜公子欠逍遥王的恩情,理应亲自报答逍遥王才是。”
“逍遥王所托,至于对象是谁,这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了。”
“呵呵,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心安理得了。”我自嘲的笑笑,曾经感叹三姐的愚蠢,如今我这又算什么,但我绝不像三姐般,苦苦痴念,这样的爱恋,于我,只能遗忘。
我紧紧盯视着他那双无欲无求的眸子,许久才开口道:“你爱过吗?”
此言一出,我们都愣住,我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羞愧得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颜寂尘眼神微荡,陡然侧过脸,避开我的视线,许久才启唇道:“你身子虚弱,不宜吹冷风。”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淡和暗然。
言罢,他便转身离去,颀长的身姿显得单薄而孤寂。滑过脸颊的墨发,一如他,彻骨的寒凉。
心莫名酸涩,一抹失落趟过心间,那些思念与惆怅,只能深藏于心底,于层层光阴中沉淀。
整理好思绪,若无其事的走进船舱,只见男子一脸漠然的端坐在桌案前,手执玉杯,敛下眉眼,似在静静凝视手中玉液,又似在静静凝思。
自我走进,他由始至终都未抬头看过我一眼。走至他对面落座,伸手拿过桌上的杯盏,仰头饮尽。
“转舵靠岸。”放下手中玉杯,我提声吩咐。
“遵命。”
船并未行多远,不一会儿船便靠岸。这时颜寂尘方慢条斯理的放下手中杯盏,抬首,冷声道:“半年为期。”
说罢,便起身离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自嘲一笑,流水落花,谁更无情?
回到王府时,斜阳西垂,远远近近,天空披上一层绯色的霞衣。煞是迷人。
刚进院子,但见思娘急匆匆行来,我疾步迎上,“思娘,你老今日怎么有空到我院子来呢?”
我伸手挽住思娘的手,头亲昵的枕在她略单薄的肩上,对她,不但没有一丝陌生感,反而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
“呵呵,你这丫头,整日里不见人影,这不倒怪起我来了。”思娘佯装生气,双眼却是笑得眯成一条缝。
见思娘又开始唠叨,我急忙询问道:“思娘,你今日来是有事吧?”
闻言思娘‘哎’了一声,伸手一拍脑门,懊恼道:“你看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给忘了。”当即一脸忧色,“宫里来信,说是倾城公主突然昏迷不醒,如今都已经宣了太医呢,王妃刚才匆匆进宫了。”
心下咯噔一声,难道是……看来传言不假。
别了思娘,匆匆进宫。直奔三姐所居的倾城殿,刚踏进外殿,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声突然传来,细听之下,竟是娘的声音,不由加快了步伐,心中的恐惧更胜。
踏进内殿,但见偌大的寝殿中早已跪满了密密麻麻的太监宫女,一个个身体如筛糠,额头冷汗汲汲。我轻扫了一眼地上跪伏着的众人,掀开珠帘走进,入眼处是娘伏在三姐床沿边哭得歇斯底里的身影,而王爷爹爹却只是静坐一旁,微垂眉眼,看不出喜怒。
皇帝大伯临窗负手而立,床前跪满了太医,有的早已瘫倒在地,一个个早已如惊弓之鸟。
走近床前,一层轻纱阻隔了视线,隐约可见雕花大床上躺着的身影,玉手微露,云发铺散于枕上,小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我伸手轻抚娘单薄的肩背,娘回身将我紧紧搂住,一边哭泣,一边声音模糊的道:“你三姐她……她是不是不要娘了,是不是啊?”
听着娘因哭泣而早已沙哑的嗓音,心痛难明,我怜惜的为娘试去脸上的泪水,轻语道:“娘,放心吧,三姐不会有事的。”
安抚下娘的情绪,我微侧目,吩咐跪在一旁的小宫女:“将王妃安置在偏殿休息,给本宫照顾好了,如有分毫不是,本宫定不轻饶。”声音虽是温和,但周围空气仿佛冷凝了般,让人呼吸困难。
“奴婢遵命。”
两位小宫女慌忙上前,将娘扶了下去。见小宫女上前,娘一脸不情愿,但见我紧蹙秀眉,而后又堪堪瞅了一眼安静坐在旁侧的王爷爹爹,最终也只得随小宫女离去。
目送娘离去,直到殿门缓缓关上,我方转身,看向至始至终都只是安静立于窗边的皇帝大伯,而后看了一眼王爷爹爹,这个霸气威严的男子,往昔的威严早已不在,眉间深深的担忧,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担忧与无奈。旦夕间,王爷爹爹好似老了几岁。
三姐年方十八,早已到了出阁的年纪,却一再推脱婚事,王爷爹爹与皇帝大伯也不愿勉强于她,奈何三姐一颗芳心早已放在乔相之子乔亦崖身上,哪肯嫁与他人。高贵如她,所嫁之人定不是等闲之辈。乔亦崖贵为丞相之子,与三姐正是天造地设,奈何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高傲如三姐,为了一个男子,放弃所有的骄傲与尊严,总以为最后的努力会有结果,哪想等待她的却是无边的绝望与痛苦。
今日乔之意竟亲自进宫请旨为他儿子和兵部侍郎李靖的掌上明珠李镜慧赐婚。乔丞相一生为国事操劳,任劳任怨,从未向皇帝大伯开口要求过什么。今日他亲自前来请旨赐婚,本是天经地义之事,皇帝大伯万没有理由拒绝。哪知这番话竟被三姐殿中的宫女无意中听了去,权衡再三,宫女急匆匆返殿相告,小宫女话音刚落,哪想三姐一口血喷出,接着便不省人事。直到如今都未转醒,但凡是为三姐诊过脉的太医,皆是摇头叹息,三姐急火攻心,已是回天乏术,太医院所有太医皆是束手无策。
静静坐在三姐床畔,不置一语,此时的倾城殿,一片死寂,跪在地上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在倾城公主未醒来之前,人人自危。
这样的静默仿佛延续了一个世纪,长久的静默,就连呼吸都感觉压抑。这在这时,门外响起一串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紧闭着的殿门被人自外推开,一缕阳光射入,随之走进一位童颜鹤发的老者,地上跪着的众人不由微抬目望去,一看之下,竟是一改之前的恐惧与无望,全都面露喜色,拯救他们的救星来了,这条小命算是无虞。
老者径直走到三姐床边,见我静坐其间,竟是一愣,随即一脸慈爱的向我点点头,随即便不再理我,专心为三姐诊脉,但见他一手轻覆上三姐雪白的皓腕,一手抚上白须,眉头微蹙,但不过瞬间,便展眉轻笑,移开为三姐诊脉的手,起身向皇帝大伯恭敬一礼,皇帝大伯早在老者进来之时便一脸含笑的走至床侧,老者朗声道:“皇上不必担心,倾城公主只是一时急火攻心,所幸并未及伤肺腑,容老臣开个方子,保管药到病除。”
说着便来到桌案边提笔,宫女早已放上了笔墨纸砚,不过一瞬,老者便放下手中的笔,拿起药单,交与一旁的宫女,吩咐道:“每日一贴,三碗水对上,温火煎熬一个时辰,然后让公主按时服下,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宫女领命离去,王爷爹爹站起,对着老者盈盈一拜,道:“多谢温太医救小女之命,如此大恩,本王无以为报,他日如有所需,本王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爷爹爹在老者面前竟然这样恭敬,就算在皇帝大伯面前都未必这样恭敬?想来老者一定有着一个特殊的身份。
果不其然,老者是先帝在位时亲封的御前御医温绝年,温绝年一身医术神鬼莫测,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更没有人知道他师承何人?他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间般,待人温和诚挚,就算身居高位,却没有一点高人一等的感觉,在朝为官数十载,是为百官典范。
老者因笑道:“哎哎,王爷这是折煞老臣也,救公主本是老臣分内之事,何需王爷道谢。”
王爷爹爹爽朗一笑,与温太医寒暄几句后便辞了皇帝大伯离去,但见其步伐轻盈,由此可知王爷爹爹此时心情轻快。
皇帝大伯与温太医随即也出了正殿,此时偌大的宫殿中只余我与几位留下来照顾三姐的小宫女。
侧眼瞅了一眼床榻上的三姐一眼,吩咐小宫女准备一些清淡的食物,保不准三姐什么时候醒来,几日未进食,定是体力不支。
出了三姐的寝殿,极目四顾,早已不见温太医的身影,因问一旁的小宫女:“可知道温太医往何处去?”
“刚才奴婢见着温太医向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小宫女伸出右手,指着御花园的方向,恭敬的回道。
我提步向着御花园的方向奔去,不一会儿果真见着温太医在御花园中优哉游哉的身影,微扫一眼守在御花园外的侍卫,一个个目不斜视,脊背挺直如标杆。
见我走近,纷纷向我施礼,我只是微斜了众人一眼,径直步进御花园,择了一条近道,静立花阴处,远远便见温太医向这边走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