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太医走到离我仅有几步之处便顿下步子,伸手抚须,一脸了然,慈笑道:“老夫恭候公主多时了。”
温太医这番话说得我心头一怔,顿时欣喜若狂,难道眼前这老头早已知晓我身中剧毒?我一脸探究的看向温太医,无声询问,几分期待,几分怅然。
似是看出我所思,当即温太医一脸沉重道:“想必公主自己也知晓,你早已身中剧毒吧,这种毒甚是霸道,始初,中毒之人与常人无异,特别是年幼时被人下此种毒,随着年龄的增长,毒液慢慢浸入五脏六腑,就算是鬼医也束手无策。”
温太医一脸惋惜,自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瓷瓶,交予我手上,道:“老臣能帮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这是老臣用尽半生心血炼制的护心丹,普天之下也仅有这两粒了,虽不能为公主驱除一身剧毒,公主暂且收下,在关键时刻亦能为公主解去一时之困。”
我轻轻一笑,笑得风轻云淡,只是这笑有多么绝望,只有自己知道,看着手中的白色瓷瓶,轻声道:“命运如此,我本不该强求,只是……”
眼眶温热一片,想到王爷爹爹、娘以及两位哥哥无微不至的疼爱,心中的愧疚愈胜,不舍充斥整个心房。
“只是,上天对我凉薄如斯。”
看见女孩一脸悲痛,温绝年亦是一脸不忍,无奈叹息,第一次,温绝年感觉到了自己的心有力而力不足,纵是一身医术神鬼难测,遇上这早已失传了几十年的美人笑,偏偏他却是束手无策。
转念一想,温绝年不由蹙眉,依公主这脉象看,早已是剧毒攻心,如不是一身内力雄厚,再加上之前已有高人为其细心医治,想来早已毒发身亡,只是那毒虽是霸道,没有个十四五年,绝不会浸入心脉肺腑,而公主今年方满十五,如此算来,想来她还在襁褓中时便被人下了此毒,只是何人如此恶毒,竟对一个尚在襁褓中婴孩下如此阴毒的美人笑?
温绝年一脸寻思,须白的眉毛微微拧着,似有万千困惑紧锁眉间,投向远方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变得格外凝重。
慢慢平复下心中的愁苦,我浅笑道:“人生在世,各安天命。有时,将生死看得太重,也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手抚上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心中苦涩一片,“花纵有再开时,又岂知当年音容?”
温绝年突然似想到了什么,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开,随即又紧紧拧着,老脸上几经变换,最终也只得无奈轻叹,短短数秒,一生愁闷,仿佛悉数尝尽。
温绝年突然转身,犹豫着开口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温太医紧紧瞅着我,脸上凝重一片,虽是说着让人宽心的话,只是那本是本是紧锁的眉宇似乎更加拧紧几分。由此可知,他接下来的话,定也是不尽如人意。
对于生死,说不在乎是假的,我一个外客,转眼十载异世烟火,不知不觉间竟有了这么多的牵挂和不舍。如真就这样了,到底是意难平。
敛去眉间愁思,我笑看温太医,道:“温太医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静默数秒,温太医方幽幽开口问道:“公主可曾听闻过鬼医伊,那人医术已臻化境,但凡是还有一口气,他都能跟阎王争人,但此人神出鬼没,可说这世上没人见过其真容,不过据说他常年游历塞外,足迹已踏遍边防异域。”
说到此处,温绝年顿了顿,而后方又娓娓道来:“这些都不算什么,他医术如此高明,而世人却为他取了‘鬼医’这个称号,实是事出有因,此人生性乖张,曾放言,善人不救,恶人不救,老弱妇孺不救,因此,曾有人不服,聚集了江湖上一些英雄豪杰,亲上雪域找其理论,本仗人多胆壮,出言侮辱了鬼医,哪知因此同去的百人英雄豪杰皆葬身他手上,他不仅医术精湛,一身武功更是神鬼莫测。”
“当年同去的一百人中,也有几人幸存,每回想到当日的场景,都还心有余悸。老臣当年也曾试图去寻访他的踪迹,到雪域生活了几年,竟未寻到任何蛛丝马迹。”
温绝年一脸遗憾的摇摇头,沉吟数秒,方郑重道:“不过此人曾经食下一株天山雪莲,而天山雪莲便是美人笑的克星,他所食下的天山雪莲早已融入他骨血,所以……”
说到此处,温太医一脸高深莫测的瞅着我,似在征询我意见。
静思片刻,我一脸淡然的看向温太医,示意他有话直说。
“公主如能得此人心头血饮下,便可驱除所有剧毒。依他一身神鬼莫测的武功,要想取得他心头血,除非他心甘情愿,否则也是无计可施。不过这也不是唯一的办法,只是接下来的法子,有辱公主清誉,万万不可用。”
说着说着,温太医满脸愁思,似在寻思是否还有其他的法子。手抚下颌,不断踱步,可是脸上的愁思却是更甚。
我因笑道:“那温太医不妨说出第二个法子,容我想想。”
闻言,不觉间他老脸上竟染上一抹可疑的晕红,老眼闪闪躲躲的,不敢看我。我不耐烦的催促道:“你倒是说啊,整这般扭扭捏捏的。”
温太医急忙笑道:“公主稍安勿躁,且容老臣慢慢道来。”
清了清嗓子,温太医方细声道:“这第二个法子嘛,老臣说了,如有唐突之处,还望公主多担待。”
“嗯,这第二个法子便是公主与那人行百年之礼,那样亦可驱除公主所中剧毒。”温绝年似是费劲全身力气才将这几个字说完,老脸更是火烧火燎,想他活了这样一把年纪,对于男女之事却是知之甚少,更别论是和一个还未行及笄之礼的女孩说出这样羞人的字眼,老脸早挂不住,早已羞得老脸通红,于是乎辞了女孩匆忙离去。
看着温太医落荒而逃的身影,我不禁失笑,此人都一把年纪了,对于男女之事竟这样隐涩,哈哈,真是笑煞我也。
不过也只是数秒,温太医刚才的话语闪现脑中,‘与那人行百年之礼’,如果鬼医是个糟老头亦或满脸脓疮、奇丑无比,为了活命,与这样的人行百年之礼,那还不如就这样死去来得痛快呢。
想到此,我不由浑身一个寒战,摇摇头,一脸淡然的走出御花园,到倾城殿探望三姐,见其任然未有清醒的迹象,但听闻前去号脉的太医说,三姐已无大碍,醒来是早晚的事。
如此我便放下了高悬心中的大石,到皇帝大伯那陪他用了晚膳,再与他厮杀一盘,其间我拐弯抹角的打探了一些乔亦崖的事,听皇帝大伯口气,此事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一切早已成定局。皇帝大伯平时亦是那般疼爱三姐,在关乎国事上,所有的关爱都只是一个笑话,国君国君,是一个国家的君主,而不单是一位叔父,一位哥哥。他是万民的君主,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得深思熟虑,乃至他所做的每个决定都是如履薄冰。
他有他的无可奈何!
走出皇帝大伯的寝殿,已是华灯初上,寻着白日的记忆,我走出了皇宫,守在宫门处的侍卫一脸为难之色,以往这个时候都是禁止百官出入。如是其他人,这些侍卫大可毫不留情的将来人赶走,但如今来人却是皇上宠爱无比的双城公主,一边不能乱了纲纪,一边又得罪不起这位祖宗,众人一时陷入两难的绝地。
直到一个清俊的男声远远传来,众侍卫方如释负重般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打开宫门让我出宫,临出宫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传来处,但见大哥一身锦袍,头戴金冠,负手静立宫墙上,他身后的宫灯明明灭灭,看不清他此时的情绪,不管他能否看到,我依旧向着他的方向笑了笑,挥手离去。
走在宽阔的大街上,只觉清冷,隆冬时节,人们大多都闭门不出,因为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街旁的积雪早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大户人家挂在门前的大红灯笼洋溢着喜庆的色彩,寒风中摇曳的烛火,明明灭灭,微弱的光影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染上一层孤寂的光晕。
我无声的走在这清寂的街上,脑中回想的却是前世那繁华的闹市,前世我就喜欢一个人穿梭在喧嚣的人群,只为寻找一种‘景到浓处,人到寂寞时。’的落寂之感。只因那时的我太幸福,总想尝尽人生百态,但也只是无病呻吟罢了,哪知后来的一切,让我措手不及。幸福就像开落的花朵,属于它的季节过了,它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日走在这异世的街上,却又是另一番景象。解下身上的狐裘,顺手扔在街角,在一处还未打烊的酒楼处买了一壶上好女儿红,穿梭寒风中,酒水伴着凌厉的寒风一并灌入我空中,今日的我,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愁思,郁结心间,每呼吸一下,都是痛苦的折磨。
以其如此,那何不如大醉一场,将所有痛苦麻痹。偷得一时痛快,人生就要活得痛快,反思我的人生,太多的阴郁色彩,欢乐几乎与我无缘。
晚间的风凌厉如冰刀,吹拂在脸上有如刀割,淡薄的衣衫,早已挡不住这凌厉的寒风,风狂乱的吹,仿佛吹进骨子,透心凉。但我却并未觉得冷,手中的酒早已大半入腹,风迷蒙了双眼,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模糊,仿佛回到盘古开天辟地时的混沌,整个世间似在晃动,晃得我怎样也站立不稳。
但我依然脚步虚浮的向前方的灯火处走去,恍惚间,宽阔的街道上行来一辆马车,隔得太远,但车夫的喝马声依旧清晰的传入耳中,我斜了一眼迎面行来的马车,随即转过眼,继续往前走,刚走出几步,前方突然出现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年子。
“嘿嘿,哥儿几个,你们看,我们今晚有福了,又来一只水灵灵的小羔羊呢。”一位猥琐的男子一脸淫笑着向身后几个同样一脸淫笑的男子淫笑道。
“是啊,如此水灵的姑娘,大半夜的还在街上,是不是寂寞了,想找个人陪啊,你看哥哥怎样?”一位肥头大耳的男子说着就要伸出手来,扯开嘴,满口黄牙,观之实在恶心。
我不由蹙眉,一脸厌恶。看着那向我渐渐伸近的手,眼中杀机隐现,敛下眉眼,吹拂而来的寒风早在我手中凝集,就在男子手将要接近我的瞬间,扬手间,一声惨叫响彻在这个寂静的夜,这时,只见街道两旁还未熄灯的人家户似有默契似的,所有的灯火在瞬间悉数熄灭。
整条大街,只余大户人家门前挂着的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曳,似一位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在风中翩翩起舞,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诱惑的色彩。
见同伴倒下,剩下的几人一脸惊恐的看着我,一人颤抖着手指向我,颤声道:“你,你是魔鬼。”
此时的我,眼神冰冷如这寒冬腊月的冰雪,唇角微勾,在这明灭的光影中,在几人眼中,竟是格外森冷。几人不由颤抖着身子微微向后缩,满脸惊恐,眼睛恐惧的盯着我,嘴唇不断哆嗦,半响也说不出一语。
透过重重夜幕,向几人走出的小巷看去,隐约可见一位衣衫不整的女子在嘤嘤哭泣,我阴森的笑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们,今晚老子想杀人。”
几人早已被吓破了胆,我此言一出,几人本是不断向后缩的身子顿时噗通一声跪伏在地上,不断叩头告罪:“大侠饶了小的吧,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大侠,还望大侠高抬贵手,放小的一命,您要什么,小的都给您老奉上。”
“大侠饶命啊,小的都是一时糊涂,冒犯了您,小的全是无心之过,大侠您大人有打量,就饶了小的一条贱命吧。”一位华服男子跪着向我挪近,一脸忏悔之色,只是那双鼠目中却深藏着一抹恶毒。
我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在男子隐在手中的匕首刚举起时,这一瞬,我清晰的扑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阴鸷和快意,我笑得更恣意。
手指微动,男子圆睁着眼倒下,手中的刀应声掉在地上,金属与地面撞击的声音,在这样的夜晚,格外刺耳。
剩下的几人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已如惊弓之鸟,我轻哼,这样的败类如留在世上,不知要祸害多少纯良之人,今晚遇上我,算他们倒霉。
轻举酒壶,在手中打了个转儿,看向几人的眼神杀气森森,见此,几人早已是视死如归,都说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看几人缓缓拔出的刀,脸上犹有恐惧,但举在手中的刀却毫不含糊的向我劈来,我微侧身子,轻松避过。
“吁”赶车的车夫突然勒住马缰,急喝住马,对车内之人轻声报道:“主子,前面有人在打架,挡住了去路。”
等了许久,车内之人并未出声,在车夫以为自家主子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一道清寂的男声赫然响起:“等前方之人停歇后再过去。”
“属下遵命。”车夫一脸淡然,冷眼看着前方的厮杀,出来行走,这样的事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当然仅有的同情心早在命运的磨砺中消散。
只是片刻,剩下的四人已成我掌中之魂,相对于第一次杀人,这一次我的心竟是这样平静,平静得就如夜间的海,宁静悠远。
绕过几人的尸体,我继续向前走,走向我未知的命运。
前方的厮杀已结束,这倒让车夫一怔,这么快就结束了,原以为还得等上小半个时辰呢。
“主子坐好了。”话音刚落,随即扬鞭,“驾,驾。”
马车继续向前行去,这时突然狂风大作,垂于车窗处的珠帘被风撩起,透过车窗,突见街上走来一位衣着单薄的女子,手握一个酒壶,脚步虚浮,发丝略显凌乱,脸大半被头发遮住,看不真切。只是,看着那背影,却有一丝熟悉之感。颜寂尘修眉微蹙。
风愈来愈大,走在风中的女子好似随时都会被风卷走似的,此情此景,看在颜寂尘眼中,竟有了一丝担忧之色。
终于在将要与女子错身的瞬间,遮挡住女子大半边脸的秀发突然向后飞舞而去,女子的脸孔落入颜寂尘的眼,清寂的眸子瞬间滑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停车。”车内传来自家主子清泠的声音,车夫一脸疑惑,当他看见一旁的女子时,似是一愣,随即也就明了。
“吁”骏马嘶鸣声响彻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那么突兀,但也是那般自然。不一会儿,骏马堪堪停下,不断打着响鼻,不时回头张望,似不满它的主人这般突然停住,铜铃般的眼中似有了一丝不满之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