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开爽风小筑,春晓丢魂落魄一般。八戒中文网.昭怀突如其来的吐露衷肠,那字字句句发自肺腑,诚挚的目光,弥留时的临终嘱托,都令她惊骇之余,细细品来又有一种心酸的甜蜜。自府库邂逅,那蒙面小贼拥她入怀,不安分的手抚在她酥胸上,恐吓威胁苦苦相逼。她生平不曾动手打人,掴出的第一记耳光却打在了他面颊上,如今想来,那冰凉如玉,细腻润泽的面颊,手中仿佛还含了些隐隐的痛。那夜锦王府共守长夜,对了畅谈,他的无奈他的纠结,似乎她都能明白。他的每一步棋,指间流出的琴音,点点滴滴都萦绕眼前。她不信一顿板子竟然摧残了这英伟如雄鹰的男人的心智,竟然要一死相拼。虽然高明的绝招,但不值得。可是此刻,凭她一小女子如何能劝他回心转意?
碎石小径上一层薄霜,菡萏紧拉春晓的手在后面走,示意她留步有话说。
“三姐姐,他们对锦王殿下太过不公了!”菡萏跺脚抱怨,额头一层细汗亮泽如抹油彩,几根刘海粘贴在额头上,丹凤眼微挑含怒,紧紧摇着她的手央求:“三姐姐帮菡萏写张《万民状》可好?”
“《万民状》?”春晓怀疑自己听错,“什么‘万银状’?”
“不是‘万银状’,是‘万民状’,为殿下申冤昭雪讨个公道的‘万民状’。”
菡萏一脸认真的表情,仿佛身负使命,重担千钧。
春晓不由笑了,为她轻拭额头的汗逗她说:“你不过是《刁民状》,哪里来的‘万民’?”
心想菡萏平日最是义气,你对她好,她们母女二人会知恩图报,最简单坦诚不过。如此义愤填膺帮锦王出头怕是感念锦王在扔老鼠伤太子一事上挺身替她受过,保住她一条小命吧。
“是《万民状》!”菡萏不服的辩白,小脸一仰,带了几分江湖好汉的豪气,“流民营的叔爷婆婆公公们,听说殿下遭了冤屈,要联名为殿下申冤。我们的人马何止千万?各地涌来凤州各乡镇的灾民,得了锦王殿下的恩典吃饱饭的,不用收冻挨饿得以活命的,闻听了锦王殿下被奸贼陷害,都要联名起来,从四面八方汇集到驸马府来寻皇上递《万民状》力保锦王恢复爵位!”菡萏得意的扬扬头,目光中流溢兴奋的神采,但这大胆的主意绝非她一个小丫头所能想出的。
春晓被菡萏吐露的消息震得惊颤,眼前仿佛出现那黑压压如浪潮般涌来要淹没驸马府的难民,衣衫褴褛一双双愤怒悲哀的目光要摧毁眼前的壁垒,叫嚣声呼喊声响彻云霄,那场面定然震撼壮观,足以令皇上知道锦王在凤州的建树功绩。能得百姓如此拥戴的好官,实属难得。
不过转念间,她眼前浮现了皇上那从容镇定的面容,和那锐利洞察一切的深邃目光。真龙天子并非凡人,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中。试想千万流民涌来,黑压压如乌云压境,同剑拔弩张严阵以待的官兵对垒势同水火不肯退让。那场面一旦明早出现,不知皇上如何想锦王昭怀?
环顾左右无人,只有竹林扶疏沙沙作响平添凉意。
她深颦了眉头问菡萏:“菡萏,不要胡说,这灾民成群结队来见皇上,有逼宫造反之嫌,不可取,是谁出的这主意?”
菡萏小脸一沉,急恼的催促:“姐姐你只说写还是不写吧,你若不肯帮忙,我去寻别人帮忙去。人人都夸姐姐才气高,笔墨好,菡萏这才来求姐姐的。二牛、大胖他们几个还端端的在院墙外候着呢!”
二牛、大胖是关中逃难来的灾民,曾入夜翻进驸马府灶间偷食物,险些被家院擒住打死,是菡萏求春晓出面救了他们,被收在后院做马夫杂役。
“疯了心了!”春晓脱口骂,对这些自作聪明的家伙无可奈何,但又不得不放柔了语气好言宽慰:“菡萏,你还小,不懂事理。这法子出的并不高明,怕帮不到锦王,反而会害到锦王殿下。这些日总有人在告锦王,在凤州结党营私,让灾民只知有锦王,不知有皇上。”
她好言相劝,菡萏却固执己见,胸有成竹道:“皇上偏心太子,有意冤枉锦王殿下,若是皇上起了这心思,即便灾民们不来请愿,皇上也会冤屈锦王的。兄弟们早就料定皇上有五成不会为锦王殿下官复原职,果真如此,我们就抢走锦王殿下辛辛苦苦筹集来的义仓的粮食,烧了那义仓,毁了这两月修建的堤坝,让皇上另请高人来当差吧。”
这话说得更是令春晓后背冰凉,这分明是揭竿而起造反,还要打了救锦王的幌子,可恨小菡萏如此的鲁莽懵懂冥顽不灵。
“菡萏,你莫要害了殿下,你听姐姐讲……”
但菡萏堵了嘴摇头气恼的嚷:“不听不听,三姐姐平日威风,如今遇到事胆小如鼠了!我自寻别人帮忙去,三姐姐若还是个好人,就不要告诉澜公子和大少爷。”不容分说赌气的甩开春晓的手一溜烟的跑了。
“菡萏,菡萏!”春晓追赶几步,无奈菡萏一身小子装束,短褐麻裤一溜小跑不见了踪影。春晓提了裙勉强追出几步,绕过夹巷,拐过两重庭院,就见有丫鬟妈子来往,惊得她慌忙敛住匆忙行色,放缓步伐一脸温笑的徐徐前行。
“三小姐,三小姐万安。”对面时仆妇们请安说,春晓笑笑随口问几句,却是心急如焚去追回菡萏。
菡萏哪里都好,就是过于鲁莽,心直口快不计后果。
这消息真假不知,且庶民起事未必成行,但如若真的千万灾民涌来驸马府请愿,就是皇上不怀疑锦王幕后指谁,那些权贵更得了把柄来攻击锦王扇动民变,沽名钓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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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菡萏,你们糊涂,若是有人拿此事大做文章,说殿下居心叵测图谋不轨,难道你还想殿下获罪欺君冲撞圣驾被发配吗?”聂惊澜一番急迫的言语,菡萏这才将信将疑敛住些气焰,惶然的目光望向惊澜。
春晓也被惊澜的言语惊住,她不过是万般无奈将此事捅给惊澜,本是想,若是惊澜参与策划此事,被她将此计识破,怕也只得罢手;若惊澜不知,怕是有人从中作鬼,惊澜定然会阻拦。因为他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就不会隔岸观火。谁想惊澜竟然紧张胜似昭怀。
锦王半倚半靠一半新的竹青色蜀锦靠枕,手中把弄绛色的念珠,一粒粒在指尖玩弄。春晓心惊,那不正是自己那串被他扣下的佛珠?心里那份惊慌,七上八下不得安宁,也不知澜表兄是否察觉出那串念珠的异样。
昭怀寻思片刻抬眼望了聂惊澜道:“倒不失为一智举,反令本御佩服几分。这灾民四方涌动来替本御请命伸冤,必有人混入灾民去烧官仓抢银库生事。介时只需一把火,或大或小烧上一两处要害所在,便可定论说是灾民闹事,打劫去官银若干,粮米若干,这偌大的凤州城亏空的钱粮便是囫囵账,无从过问,应付了皇上三日后盘查府库的上谕,也算四两拨千斤,一劳永逸了。”
春晓都不曾想到还有这一层,这才知道哪些策动灾民入城上万民状的人居心叵测如此,借了灾民闹事,抹煞凤州亏空的笔笔烂帐,倒也是高明之举。
昭怀目光转向聂惊澜,冷冷笑问聂惊澜道:“聂大人自不必急于向本御解释此局同聂大人无关,如聂大人果然身处局外,便证明给昭怀看,证明给皇上看。”
咄咄逼人之势不减,不容喘息迅然道:“聂大人如今是钦差,请速速以钦差身份下令封闭东西南三门,北门外灾民大棚延绵数里,昭怀这就去制止这场谬行!”
不容分说转向菡萏:“菡萏,速去备马,带本御去城外拦截呈《万民状》的灾民。”
“殿下留步!此事惊澜去办。”惊澜起身断然决定,他是钦差,他理应将此事化于无形中,不要扩大事端。
昭怀苦笑,望向惊澜的目光有些嘲讽,奚落道:“怕你聂惊澜还没那个本事劝退难民。”
笑容中的挑衅和自信,是锦王一惯嚣张的风格,身上伤痕累累,气度丝毫不减。
“有你聂惊澜在场,无人敢说是本御挑动民变;有本御随行,自然无人敢质疑是聂大人欲盖弥彰。”
二人对视,彼此都报以一笑,心思自知,互不相吐。
春晓替惊澜劝阻昭怀:“殿下身上有伤,身子虚弱,不宜挪动,何况骑马?”
昭怀扶撑了榻起身,扶着高高低低的桌榻,身子前倾,触碰了小案角,灯盏一晃,满屋灯光摇曳如波澜翻涌,人影跳动。
惊澜上前一步扶住他,步履踉跄着奔向门口。
“殿下,不可!”九一公公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来,跪地抱住昭怀的腿乞求:“哥儿不能去,哥儿这身子,不要命了吗?”
但昭怀却低身道:“奶公,你素是知道昭怀的。”
春晓见他们决绝而去,上前扶搀九一公公。
“三小姐,速速设法遣人追回殿下,不可,万万不可,老奴这就去乞求皇上派人去追。”
“公公,不可,若此时让皇上得知,难民进城,殿下谋反的罪名怕就落实了。”春晓自然知道其中的要害,虽然不忍,但昭怀留在此地也是抱了一死的信念,不如闯出一步,或许就天高云淡。
九一公公哎的应了声,肥硕的身子躬了腰,肚子一颤颤的,失去平日的沉稳,哽咽道:“殿下这伤,分明是有人要加害于他。”
心里知道小主子对眼前这位小姐情有独钟,不加掩饰的,就直言相告:“殿下怕是遭人算计,行刑执杖的金吾卫责打时用了古代牢狱中的歹毒招数‘磨豆腐’。一顿板子下去皮肉不见损伤完好如初,皮肉下烂如豆腐渣,这皮肉晶亮微红,完好无损,下面的肉却烂如豆腐渣,刑毒入了脏脾,不几日人就毒气攻心废了。老奴先前在大周宫中是亲眼得见过,那敢于冒死上谏的大臣们,就在午门外被褫衣受杖,看得屁股上肉敦敦实实完好无损的,待人抬回去半个月就蹬腿闭眼了。如今殿下的情形,竟同那时的情形一般无二。”
惊雷炸响在耳边一般,春晓愕然无言。但寻思昭怀好歹是皇子,如何有人如此大胆?
“公公多虑了,好歹在皇上眼皮下。”春晓说,似是自我宽慰,但心里纠结难平,若是下手人当了皇上还如此大胆,怕有意要将锦王的死嫁祸给皇上。而锦王,如此心高气傲,定然忍不住这场屈辱。
飒飒竹风,幽亮透骨,仿佛九一公公长长一声叹息在风竹声响中飘散,“皇上,这些人既然在皇上眼皮下做手脚要夺殿下性命,自然滴水不漏的。说与皇上听,又能如何?人是皇上打的,伤至如此地步,皇上能说,打重了?”老泪纵横,凄楚可怜。
只此时,她眼前浮过那日门前的情景。她同众人被轰出庭院外时,惊澜表兄正同那位提了刑杖的金吾卫首领耳语,像在叮嘱着什么。想到此,周身在瑟缩发抖,她最钦佩的心地如无暇美玉的人,她从小到大仰视的男人,竟然如此的可怕。如今那皮肉下的豆渣般腐肉的男儿要骑马颠簸远去,陪伴之人可能正是暗中的黑手,但这些她如何对九一公公说明?肝肠寸断,心里一阵子是锦王周身是血昏倒马上,时而是惊澜那不喜不怒的面容,一双眸子深不可测,仿佛声声更漏都催得人心碎乱,片片难以拾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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