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昭昭日月

24吐露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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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仆聂保来春晓的缀锦阁取置办妥的香烛纸钱。//百度搜索八戒中文网.看最新章节//

    聂保是京城聂府随来伺候小主人起居的,见了春晓格外的亲热,闲说了几句话。

    临走时,春晓见聂保难以直身,不停捶被,便吩咐丫鬟翡翠去帮了提了香烛送聂保一程,聂保这才窘然说到一桩新鲜事:“昨夜公子被长公主殿下唤去,彻夜未归,带走了书童墨雨,我见他主仆不归,就去寻找,不想被临时抓去当苦力抬箱子,累得腰酸背痛,在京城老爷身边十来年都不曾如此吃累。”

    听了聂保喋喋不休的抱怨,不时捶了背,春晓心里犯疑,平白的要搬什么箱子,还要动用聂保这外人,除非府里人丁不够,但是搬些什么竟然府里的家丁都不够调派?

    “府里银库真是气派,只是凉寒飕骨,冻得我回来喝了三碗姜汤呢,三碗。”

    “银库?”春晓更是惊诧,可巧昨夜她曾在银库遇到长公主,难道这些人不是为了围堵她和账本而去,莫不是有事瞒了她?

    她徐徐坐下,端过那盏茶,轻轻吹散银针,也不抬眼,似不介意的道:“这在府里也是常事,就是除夕前置办年货,竟然调用我房里的丫鬟去拔鸡毛,谁想那鸡杀个半死扑腾翅膀飞起来,那一地的血,竟然把珊瑚吓得昏厥过去。”

    听了春晓的笑谈,聂保也大笑一阵,春晓问:“昨夜又是抬些什么?可是累到。”

    聂保捶背叹道:“抬得若是旁的便不累了,偏巧是金银,那银锭子金砖,箱箱从后门送上船,生是累断腰。”

    金银?深更半夜抬金银出府又是做什么?

    她记起为救大哥她私匿金砖如棺椁也是在一个晓星未散的凌晨,清霜满地,板桥无人,家院们窸窸窣窣装卸的声音,那是因为钦差的刀悬在头上。

    恍然大悟,难怪,怕是皇上责打锦王那夜敲山震虎的一句话,官府银库里亏空的银两十日内要彻底清查,长公主这些被皇上从锦王铡刀下救出性命的贵胄敢不倾家荡产也凑足那银两?

    细想皇上的做法也是高明,他不过要得个结果,这凤州府库银两和仓廪充实,则既往不咎。而锦王咄咄逼人的是要查出是谁是谁非,心里不由更是叹惜锦王在官场上还是多了些稚气少了分老成,水至清则无鱼,怕他该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十日内凑齐这些挪用的银两和粮食当属不易,吃进肚子里的东西要活活吐出来,这些贪赃枉法的权贵也是自讨苦吃。

    “姐姐,姐姐。”菡萏跑来传话:“殿下吩咐姐姐过去回话,嘱咐姐姐一定抱上清操琴,殿下想听姐姐弹琴。”

    春晓心一动,果然,锦王沉不住气要见她,怕是要讨回藏在琴中的账簿。

    “殿下还说,说姐姐那琴的音色差了些,怕是用不惯那新配的琴弦,殿下要为姐姐亲手调音呢。”菡萏一语,春晓心知肚明,是要她奉还那匿藏在琴中的账簿。虽然算是长出口气,纠悬的心也略略放回腹中,可仔细寻思来,那劳什子账簿不知又要掀起如何一场轩然大波。

    “姐姐,姐姐。”见她呆呆噩噩的样子,菡萏仔细的问:“姐姐,菡萏知道那琴是姐姐的宝贝,可是殿下才醒来,喝了几口乳,再没别的所求,不过想借姐姐的琴来把玩,姐姐……”

    春晓这次陪了笑不由问一句:“殿下伤势如何?”

    “好了许多,一早吃了九皇爷送来的散毒散,人醒了,神志也清楚了。”菡萏答,“姐姐不知殿下的病多吓人,昏迷不醒的,太医又差不出个缘故,后来九一公公说,可能是殿下身子弱,那日在沧流河里沾染了流民的春瘟,并非是棒伤所致。那春瘟是四处传惹的,慌得长公主殿下调换了伺候殿下的丫鬟仆妇,只吩咐菡萏和娘去伺候殿下汤药。菡萏才不怕死,更不怕春瘟,乐得伺候三殿下呢。”

    “九皇爷送来的丹药?”春晓不解的问,那夜酒宴上,昭怀曾同九皇爷唇枪舌剑,针锋相对。

    “是呀,九皇爷亲自遣人送来的丹药,说是化毒解表的。”菡萏认真道。春晓便明白几分,怕是九皇爷也是糊里糊涂被那些权贵怂恿来出头的,未必沾染了贪赃之事,不过是被卷入其中。如今同昭怀一番交锋,知是委屈了昭怀,才派人来送药。

    她打发菡萏先行一步,掩人耳目再次去了府库,取回那油纸包裹的账簿,塞入琴中,径直去到爽风小筑。

    庭院中恰遇到苏嬷嬷在吩咐几名婆子捧了盥洗的器具和被褥雁行而过,她略让去甬道旁,苏嬷嬷只把她上下打量几遍,目光中有些狐疑问:“这大清早,三小姐也是来凑热闹看望三殿下的?”

    春晓望了一眼竹林掩映的两宜宅笑盈盈故作懵懂道:“澜表兄要为春晓调琴,吩咐春晓一早过来的。”

    见她怀里抱着清操,口口声声提到惊澜公子,苏嬷嬷面颊上泛出一丝窘意,勉强笑笑离去。

    她目光不由探去两宜轩那扇紧闭的轩窗,两只雀儿在窗前树枝高高低低的飞旋,叽叽喳喳的晨歌。幽静的竹林,根根翠竹都是昔日她同澜哥哥两只小手亲自种下的,如今已经修长成林。风叩了轩窗,啪啪细响,春寒料峭的风有些凉劲。

    爽风小筑,帘幕低垂,两匹绯红色的软红如血色残阳染红的波澜倒悬,隔开她在世外。那是两匹绸缎垂成,未曾锁边缝成帘幕,可见仓促。

    一股浓郁的药香,苦涩的味道夹杂了香炉中的沉香,反有些冰片沉凉的味道。

    爽风小筑内,春晓初见受刑养伤的锦王昭怀。

    眼前的人令他心惊。

    轩门四敞,红幔半卷半垂,低矮的胡床,昭怀一袭素白色广袖麻衫取代平日那绣有张牙舞爪金色麒麟图案的锦袍,淡青色的丝绦系在腰间,严谨齐整的装束一丝不苟,别有一番江湖高士的风度。头顶束发是冻玉簪,一头乌缎长发轻绾垂散脑后,垂了眸,目光倦怠中有几分懒散,却依旧不改那份高贵从容,一手托了额头半倚塌桌,沉滞的声音断断续续道:“惊扰了表妹,令表妹见笑。”

    人前的华美坚强,那份掩饰了痛楚的从容,令春晓的目光始终不离他的面颊。

    他身上已是伤痕累累,身处逆境,却越将一份绮丽展现在人眼前,不让人轻慢了去。只在微动了身子牵动伤口痛楚揪扯眉头倒吸凉气的瞬间,才令人无比的心疼,但他却迅然一笑,遮掩住所有的狼狈。

    他何时曾如此客套?春晓只撩开裙摆坐在席上,顺手轻捻丝弦,铮琮琴音响起,不过信手弹来,她相信帘内之人不必见琴,只听琴音就知那账簿已不在琴中。

    一阵沉默,春晓开口打破沉寂:“这越是珍贵的物就越令人不放心,随身带了是不妥。一路走来,还怕这琴摔断了弦,伤在何处,凤沼内的音色都错乱。”

    帘内的声音平缓道:“有劳表妹了,这琴又恢复了音质,不必再调。只是表妹此琴,若不嫌弃,旦放在这里,待昭怀赏玩过定然归还。”

    春晓心领神会,知他的苦衷,这片容身之地,也非他所有,那炙手的火种就要捧在他手中,那团熊熊的火即刻就要燃起,就如眼前颜色惨烈刺眼的帘幕,一片猩红。

    “殿下!”她的声音中不无担忧。

    他却看她,淡然一笑,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道:“表妹,可以近前些吗?”

    那声音的虚弱掩饰不住极力遏制的痛苦,若非听他言语,她几乎忘记他的伤,他的痛,他心中无边的折磨和煎熬。想他如此高傲自矜之人,若非万不得已,定然不想在极度落魄时约见她。

    春晓起身,遵命坐在了胡床边一个小杌上,昭怀却缓缓的伸出手探给他,温煦的目光从所未有的随和,那目光不容她抗拒,她徐徐起身,却情不自禁去执那只手,冰冷,似乎没有温度,手掌间竟然有老茧,透出几分粗糙,不似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也不似澜表兄那手掌的温润柔滑。仿佛霎时间头脑一空,就被他拉曳到胡床边落座,听他沙哑满意的声音自嘲道:“这样便好,也好歹省几分说话的气力。”

    将那尾琴抱在怀中,去抠那凤池,竟然无力的一头虚汗落下,却纹丝不动。春晓始料未及,想爹爹曾说,锦王十四岁从军,在军中颇有些功绩,如何手无缚鸡之力反不如澜表兄一介书生。她心头一酸,仿佛看到一只折翼的雄鹰在地上挣扎难以起身,忙去帮他,他也不拒绝,就静静的望着她如玉的面颊,一双剪水秋瞳明澈,菱唇微启,他便呆呆望着她,似要将眼前人收进眼底,彻底冰封珍存。

    把持那本账簿,他塞进枕中,也不细看,只执住她的手喃喃唤一声她的闺名:“春晓。”

    “嗯?”她抬头,四目相交,迎面那凄然的眸光透出一丝冷冽,一丝决绝,对她叮嘱:“你速速离去,带来你娘离去,天涯海角,母女寻个安身立命之所,去吧。”

    她不解,想他那夜“徇私枉法”放她一马,就是纵马狂奔送她同母亲去亡命天涯。

    这话中似是有话,锦王衣冠整肃,要来账簿,见她的一番话,似是临别嘱托。

    “此地,必有一场血光之灾。驸马府,长公主,凤州权贵,呵呵,输赢不过在一子间。”昭怀道,满是自信的话,令春晓听出些舍生取义的味道,反立时不安起来。忙劝道:“殿下,殿下的苦心,殿下的委屈,春晓心知肚明,想皇上也是心知肚明,不过情势所逼,许多事不得已而为之。眼前胜负又如何,殿下还是长远计较为好。”

    虽是如此说,这话连自己都未必信服。昭怀如今被贬为庶人,落入凡尘,得罪满朝权贵,翻身又是谈何容易?

    他面颊上那抹笑意惨烈,静静的望着她,执着她的手的那只冰冷的手虚弱无力,却依旧极力去握住,怕稍稍松手,她便从指间溜跑了。

    “你个痴女子,本御原是放你一马,让你避祸他乡,你却偏偏的回来送死。你当他们就胜出了?”他笑着,露出几分孩子的稚气,含着那温情的笑意打量她,低声道:“你走吧,昭怀此子一落,凤州的局面就会天翻地覆。我是他的儿子,自然明白他的心思,非是破釜沉舟,逼不到他落子出手。”那声音凝重,轻柔却不减锐气,依旧是昔日运筹帷幄的锦王昭怀。

    “殿下!”春晓激动道,“殿下保重身子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殿下此刻不必心思过重,看淡些吧……”

    他咳了几声,深情的眸光就凝视她,渐渐泛出笑颜,拉紧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春晓感觉到那颗心的剧烈驿动,同时,自己却也是心跳不止,慌了阵脚,目光游离欲逃,却被他那果敢的眸光纠缠,脸色渐渐泛出笑意说:“春晓,你听我这心,可听到他在说什么?他在等谁?”

    春晓平日就精明,女子在□上更是敏锐胜过男子三分,臊红了脸,急于抽手躲避,一颗心怦怦的跳个不停,他却执着道:“我心里还剩了你,只还剩了你。如今我拈起最后一枚棋子,在我落子前,你必须答应本御,走!速速带了你娘离去。”

    见她将信将疑,昭怀不无忧虑,咳喘声停片刻才说:“本御手中尚有一子,还有一步必胜的险棋可走。这一子,如那日在缀锦阁见表妹那盘残局,那胜负,不过一子间,一子而已。”

    “殿下,不可!”春晓惊声制止,擒住她的手却一颤,温煦的声音宽慰:“走吧,日后清明中秋,沧流河上,抚琴一曲《猗兰操》,算是记得曾有过我。”

    震撼令她呆愕,恐惧又悄然而生,仿佛眼前执了自己手的人立于悬崖,一身麻衣胜雪,襟带长发飘然,正同她诀别,就要纵身跳下万丈深渊。

    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泪愀然落下,竟然如此无可自制的如溪流从脸颊流淌。

    “殿下!”春晓激动道,她似乎明白了许多,低声道:“殿下手中一子,是殿下自己?轻于鸿毛重于泰山否?春晓不知,只是殿下,可是值得?勾践尚能十年雪耻,殿下……”

    春晓恨自己过分的明了,那心思推断不似寻常小女子的简单。小女儿的娇憨娇痴她逊了几分,那份男儿的冷静精美,她却多了些,所以她立时明白了昭怀这步棋。昭怀怕是心灰意冷要飞蛾扑火,若是昭怀一死,皇上两年来派了历任钦差来凤州查案,真恼也罢,敲山震虎也罢,都会随了原本旗开得胜的锦王殒命凤州,而给权贵们一个终止的兆头,无人再敢步锦王后尘来凤州查案,无人再愿替皇上去办这棘手的案子,权贵们赢了,日后定然更是无法无天胡作非为,不管这幕后是太子还是国舅、皇后,君王的霸气定然不允许皇上服输。昔日皇上作壁上观,无法看太子党锦王党争夺在凤州赈灾贪污案上,如今锦王弃身一退,反将那墙壁上的皇上踢到阵前,直面太子党。

    他却深意满眼的望着她,衔了那丝心满意足的笑说:“就知道……你心中……有我。春晓……春晓……自府库……第一面……拥你入怀,我……便倾心于你……”

    春晓吃惊匪浅,瞠目结舌,始料未及他竟然如此表白,心中那暗藏的情愫,仿如被人忽然揭开,赤条条毫无遮掩。她慌得欲遁逃,急于抽出那只擒在他掌中的手,却带得他倾倒在胡床旁,哎呀一声惨叫,豆大的汗珠渗出,面色苍白如纸。

    “殿下!”她急得去搀扶,他却就势一把扑倒在她身上,搂抱住她呢喃细语:“春晓……此心,此情,只待成追忆,只要你记得,记得……曾某年某日,有乱风扰心拂面过怀,风去,散了,没了。只是阵风,就过去了,迟早要离去。只是纠缠此处,是因为难逢的对弈,难逢的知音,只你,懂我。”

    她惊羞欲逃,他却撤手再也不拦她,九一公公闻讯进来,见一个面红耳赤如熟透的果子,一个脸色纸白噙了笑,忙去搀扶昭怀问:“哥儿这是怎么了?可是疼得厉害?”

    昭怀目光直视着春晓,痴痴的,他扰动一湖春水湖皱,却又拂袖而去,只盈盈目光中留着一些眷恋,违别的迷茫。

    “殿下,就依了那郎中的指点,忍住那场苦,疗伤吧。”九一公公老泪直流,话语吞吞吐吐。

    昭怀却呵呵一笑,牙缝里喘吁吁挤出几个字:“我不会让他们再作践我,不会!”那话语坚决,不容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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