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锦王辞宫ii》
一手固定了缠在龙袍上的发端,一手揪了另一端就去扯断那长发。//百度搜索八戒中文网.看最新章节//
“住手!”父皇一把擒住了他的腕子。
“温大,去另外换一件龙袍来。”太宗吩咐。
明明一绺头发,扯断就可脱身,快刀斩乱麻,就是这个道理。昭怀不解的抬眼看父皇,他的头发被牵挂在袍袖上,狼狈的只能侧了头。
父皇伸了巴掌就在他背上一掌,狠狠地骂:“孽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有损,你就这么珍惜的?”
昭怀心里委屈,这不是要给父皇解围他才忍痛割爱的吗?平日里母亲最看中他脑后那五丈长的黑发,浓墨一般垂长飘逸,平日里洗理都要用赤金的盘子托上湿发节节擦干,那都成了宫中一景。
顶了寒风,父皇毫不犹豫的宽衣解带,换下了龙袍,披上温公公取来的新龙袍,大步去上朝,撇下他被太监们拥回殿宇去同那几根乱发纠缠。
这是个吉兆还是凶兆,就在他临行去凤城办差的前日,他遇到如此诡异的事。
温公公一边为他摘借头发,一边赞叹:“皇上这是心疼殿下呢。”
总算解开了束缚,昭怀带了九一公公一路小跑了冲向宫外,才跑了两步,九一公公制止:“殿下,规矩忘记了?可忘记了给皇后娘娘去辞行?”
昭怀停了步,一脸的不快。他讨厌那位雍容华贵高高在上假仁假义的皇后娘娘。她没有自己的母妃的绝色倾城,却是朝野上下人人夸赞她六宫之主的贤德。她看人总带着温温的笑意,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公孙皇后从来未对他斥责过,但她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总令昭怀心存芥蒂。
他相信她恨他们母子,因为母妃分了她在父皇心中的那份宠爱。虽然母妃虔心礼佛不问俗世,但他自幼就知道母妃生活在夹缝中的凄苦。他的母妃荣妃,是天下最美的女人,是前朝皇帝的女儿,前朝公主,嫁给了当今大乾国皇上。母妃是父皇的表妹,也算青梅竹马,这是他后来才听宫人议论的。但是父皇迎娶的皇后却是那女人,自此公孙家的势力在朝廷举组重轻,朝臣无不趋之若鹜的归附,公孙国舅跺跺脚金銮殿都会颤抖几下。
所以,自他懂事,那些前朝的遗老遗少多是维护他这个两朝血脉的龙种,都在劝他这初生牛犊不要去招惹公孙家和皇后的势力。
可他就是不服太子哥哥,他有何本领当太子?就是因为是嫡出的皇子吗?对“嫡出”二字,他自幼深恶痛绝。宫里奚落的眼光和冷嘲热讽,都在让他认清自己庶出的卑微身份,什么两朝帝胄,不过是庶出之子,若是生在普通人家,怕不过就是个奴仆,都不能同嫡出的兄弟们共同读书,甚至不能称父亲当爹爹,只能叫老爷,因为,庶出的儿子在民间就是奴仆。
昭怀磨蹭着来到皇后的宫殿,他想这一切如何这么的虚伪,明明他去凤城替皇上办案,那要办的就是皇后一党结党营私,剿灭公孙家在凤城的势力,这些利欲熏心的小人,吃里扒外的官仓老鼠!若不是要去清除皇后太子一党的余孽,他才不会去应下这份得罪人的差事。
立在巍峨庄重的殿宇前昭怀抿抿唇,沉吸一口气,等待皇后的传见。
凤藻宫内没有歌舞丝竹之声,进出的宫娥衣着简朴大方,鬓角几朵淡雅的白梅花代替翠翘金钿,显得清丽可人。见到他都提了湘裙屈膝服礼,恭敬的道声:“锦王千岁万福。”
他求见皇后,不久宫娥引他进殿。望着端坐坐榻装扮得一丝不苟的皇后,他不情愿的跪地叩首,尊了声“母后,儿臣向母后辞行,明日就要启程去凤城,特来聆听母后教诲。”
公孙皇后吩咐他平身,赐座在一个锦墩上,循循善诱的讲了些为人子臣应尽的本分和道理,不能倨傲,不要骄奢淫逸,出门在外要处处记得自己是大乾国的皇子,太宗皇帝的儿子。喋喋不休的嘱咐,都是体现她母仪天下的尊贵和高雅,冠冕堂皇的话谁个不会高谈阔论?
若不是对凤州城内戚舞弊之事早有耳闻,外人怕都要被皇后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辞感动得涕零。
总算听了皇后的教训,他得了皇后赏赐的一对儿精致的绣凤护膝。
“凤城寒凉胜过京城,你大哥去凤城前,母后也是准备了一对儿裹膝赐他。如今听你父皇说你要去凤城,母后连夜让人为你缝制的。这上面的方圆图案,是母后亲手绣的。我儿出门在外,好自珍重。凤城若是官驿多有不便,就去你大姑母府里居住,都是自家人。”
昭怀一一应承,心里却暗中盘算,谁不知道长公主是太子党?长公主的女儿嫁作了太子妃,是他亲嫂嫂,长公主府还能招待他?心里暗笑,嘴里却一一应下叩谢而去。
总算万事妥帖,他大步向宫外奔去,迎面正见了大哥昭怿,真是冤家路窄。
大哥文雅清秀,只是有些微微驼背,倒更显出一副谦恭礼贤下士的模样。
他停了步见礼,自然不能废了礼数被太子哥哥寻了借口去。
太子温和的见礼,寒暄几句,彼此怕都为前日的《治安策》交锋心存芥蒂。
“三弟一路保重,小心身子,为国为父皇效力,劳苦功高了。”太子一脸关切的笑,他拱手道谢,一副兄友弟恭的动人景象,这是父皇期望见到的场景吧。
太子笑笑,示意他可以离去,他也不客气,大步离去,才跨出一步,身后只觉被无形的力量牵绊住衣襟,骤然间,身子失重飞跌扑下台阶狠狠摔落。
“呀!”的一声惨叫,昭怀跌扑到石阶上滚落下去,好在习武之人身手矫捷,他落地的瞬间探出手臂避免投先着地,却是被汉白玉石阶搓破了手掌臂肘,一阵疼痛,大哥疾步追了下来。
“三弟,看你,这心太急,跑得快,就难免摔跤!”大哥得意的笑望着他,居高临下的得意。
是他在身后踩住了他那袭披风,害他跌倒,是太子哥哥又在暗中算计他!
昭怀恨不得冲去揍着暗中算计他的小人,迎面九一公公和几名太监闻讯赶来,七手八脚扶起他,看了他含泪的眼瞪向太子那委屈含怨的目光,九一公公猜出了几分,忙扶住昭怀劝解:“殿下,日后自己小心些就是,快起来去偏殿擦洗,谢谢太子殿下。三殿下你还有皇命在身,不要误了正事。”
昭怀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躺在一片荆棘杂生的荒野里。低矮的荆棘地扎得他周身刺痛的酸辣辣的疼,他惶恐的爬起来,荆棘刺扎在肉上,竟然发现自己成了多年前那个梳着总角的小娃娃,系着猩红色的肚兜,光溜溜的腿,白嫩嫩的藕节一样。他是那么的可怜,张皇四顾,四周传来一阵阵得意的奸笑,周围不远处列了一排人在指指点点的笑话他,那幸灾乐祸的神色令他愤慨,他认出来,那是国舅爷、皇后娘娘、太子哥哥,还有那些太子党的权贵们,各个兴致勃勃的样子。人群中,他看到了父皇。
“父皇!父皇!爹爹~”他声嘶力竭的喊着,他想哭,去哭不出眼泪,他张开两只手,无助惊措的眼巴巴期盼父皇的眷顾。
父皇扶着腰间玉带,静静的注视着他,不发一词。
“父皇,父皇!”他大喊,那些围观的人对他指指点点的笑骂,随即从地上拾起一枝枝荆棘向他扔来,砸在他身上刺痛的疼,一道道划开皮肉,露出狰狞的血痕。
“父皇,父皇,抱抱孩儿。”昭怀凄厉的嘶喊,慌乱的目光扫视到了她。
就在荆棘丛的另一侧,立着她,一个令人一眼看去惊愕的小女孩儿。瓜子脸,秀秀气气的模样,零碎的几根流海齐着弯弯的黛眉,一双灵动的大眼望着他,默然无语。她抿嘴一笑,笑得笑靥如春花娇美,那笑容中没有讥诮,没有丝毫恶意,令他在张皇哭泣中镇静下来。
她立在荆棘丛边,向他招手。他望望脚下荆棘丛生的地,又回头去看身后那一张张狰狞的笑脸和父亲漠然的目光,慌得回头再望向小女孩儿,向她摇摇头。
她笑了,笑容更生动,赤着小脚向他走来,一身单薄的春衫,齐胸的洒花茜罗裙齐胸系了一道束带扎着精致的如意结儿,风鼓起裙幅飘飘荡荡,如一朵霞云飘到他眼前。她小手冰凉的,拉起他的小手,凉滋滋的滋味如握了一块儿将化的玄冰,凉意中透了湿滑柔润。他有些怕羞,将肚兜有意向下拉拉,侧身去看父皇,父皇依旧负手立在荆棘外,不伸援手。
那荆棘铺天盖地的打来,那些狰狞的笑脸一边奸笑一边拾起荆棘扑来,向他身上抽打,皮肉被一条条剥落,他慌得哭喊着:“父皇,父皇,爹爹,爹爹,救救儿呀。”
那小姑娘紧紧拉住他的手,踩着地上的荆棘向外跑,他踩着她踩过的荆棘,那被她踩平的荆棘不再扎脚。他边跑边回头看,父皇却始终冷漠绝情的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父皇,父皇~~”
“殿下,殿下,快醒醒!”
昭怀惊醒坐起,大口喘息,定定神,才发现是一场噩梦。没了荆棘丛,没有了一张张丑恶狰狞的笑脸,没有了那灵异的大眼睛小姑娘,也没有父皇在眼前。
长长舒了一口气,昭怀揉揉眼,才发现只有熹微的灯光,奶公九一公公伺候在榻前,为他披上一件衾衣,叹息道:“殿下,这是怎么了?这做噩梦一身身的出汗,衫子都湿透了,才换下,又是一身的汗。”
昭怀决定周身寒凉,才发现自己挂了一件杏色的肚兜,羞得他面颊绯红,他最厌烦这个东西,可是母妃和九一公公却乐此不疲的给他围。也不知道身上的衣衫何时被九一公公脱去的,难怪他梦到那个一件肚兜孤零零立在荆棘丛中的小娃娃。
“殿下,皇上来了,在和娘娘说话呢。”九一公公低声说,昭怀一惊。天色已晚,谯楼三鼓,如何父皇深夜来锦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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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着琉球宫灯,荣妃揉着眼忍泪,低头无语。
“儿行千里母担忧。”太宗慨叹,伸手为荣妃拭泪。
她仰起头,强咽了泪,仍忍不住央告:“陛下,昭怀还是个孩子,凤城局势错综复杂,昭怀性子直鲁,还是另选贤能为好。妾妃情知陛下是给昭怀建功立业的机会,只是昭怀难堪此任,怕迟早要令陛下失望。”
太宗含笑的望着荣妃,低声破解她的言语:“爱妃是心疼昭怀,怕他栉风沐雨。朕何尝不疼惜他,只是这乱麻需要快刀来斩,这朝中第一快刀非昭怀莫属!勇者无畏,朕的麟儿是个不怕虎的初生牛犊,凤城重任,非他莫属。”
荣妃恻恻饮泣,声音更哀:“陛下,这之后呢?凤城的乱局快刀是能斩,但斩断了乱麻,麟儿这快刀又当如何?陛下同感妾妃此忧此虑,昭怀这是只身犯险,怕是有去无回。”
太宗用龙袍襟袖轻抚她秀美的脸,揽她在怀中宽慰:“爱妃过虑了。昭怀是朕的爱子,委任他为钦差替朕前往凤城,是朕的心意。难不成朕会忍心自己的爱子去赴死?”
荣妃悲切切抽泣,依在太宗肩头哀哀道:“臣妾只此一子,不求他荣华富贵,但求他一生平安,做个凡人,娶妻生子,安此一生。”
抱紧她的大手更加有力,坚定的话语安慰:“妇人之见。男人是鹰,没有了苍天,他们活得比燕雀还痛苦。”
“父皇,母妃~”昭怀披着长长的浅藕色锦衾立在眼前,揉着惺忪睡眼,赤着足。
太宗一笑,指了昭怀摇头对荣妃说:“看看,看看,这就是朕选的大乾国的钦差大臣,就是这般的模样,明日还要替朕亲临凤城去赈灾除弊。”
见昭怀讷讷无语,似乎还未从梦中醒来,取笑他问:“可是又梦到和你大哥争果子输了?看你这副不堪重任的样子。昨日殿上的威风去了哪里?”
“麟儿,父皇再问你一遍,此去凤州,艰险重重,歧路难行。我儿,可怕吗?”太宗凝视着他的目光追问。
“儿臣不怕!只要父皇信得过麟儿,麟儿就不怕。”昭怀不假思索,旋即放柔了声音嘟哝一句:“只是父皇心中那杆秤端平,若是再发生《治安策》类似的事在凤州,麟儿只求父皇能信孩儿的用心不过是事出无奈而已。”
太宗审视他哼哼几声冷笑,随即又呵呵呵呵的笑了几声,转向荣妃说:“瑗妹,朕记得麟儿五岁时最是顽皮,口舌伶俐了,也最是善狡辩。小小年纪,让你气恼不得。那时朕若按了他在膝头打一顿,瑗妹就心疼得替他揉伤。如何?今日可想再重温十年前的景况?”
“父皇~”昭怀慌得躲闪去母妃身后,拉着母妃的衣袖又急又惊的埋怨:“母妃,父皇又欺负麟儿,母妃替麟儿做主。”
太宗沉下脸训斥道:“孽障,若是你兄长算计你,父皇倒真是费个掂量,若是你这畜生不去算计旁人,朕心堪慰了。”
昭怀垂着头鼓鼓腮,荣妃嗔怪着回手去摸摸他的头,推他向前。
“凤州上下多少皇亲国戚,好歹是尔长辈。为人处世不可急功近利,考虑周全才是。”太宗颇为不安。
雪停了,太宗携了荣妃立在殿外,望着白蒙蒙的屋脊,冰雪玲珑的世界。
一串脚印直通向影壁处,再没了那鲛绡轻舞的身影。
“皇上,殿下走远了。”温公公劝:“风大,地冻天寒,皇上和娘娘还是回殿里叙话吧。”
“也不知凤州的天,是否也如此地冻天寒,风寒刺骨?”太宗喃喃道,回首看荣妃,偷偷的掩着两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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