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身在万家灯火之上，循着琴声的方向一路往前而去，不多时，便见前方一处庭院的青翠竹林之中，白烛微微摇曳，将庭院映得如同白昼。
羽若轻身落于青竹林中，环顾左右景色，入眼一片翠绿，竹叶在夜色中漱漱而落，只觉心中莫名安静。
望了望琴声传来的方向，羽若抬步往烛火的尽头走去。
清泉之上，竹亭赫然入眼。
踱步来到亭边，只见亭中桌案上摆放着一床古琴，一身着白衣的男子背对着她端坐在石凳上，素手轻抚着琴弦，并没有因为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停下的样子。
羽若望着他的背影，敛眉想了想，抬步走进竹亭。
缓缓经过男子的身侧，待羽若看清了他的侧脸后，心中莫名一动。
秀美儒雅的面庞上，略带疏离的眼眸在夜色白烛中熠熠生辉，只是不知为何右脸上竟带着半边银丝面具，却是掩不住男子的风华，一袭白衣皎洁如玉，仿似世外的仙人。
可是在此处弹琴，若无外力协助，是不可能传到墨王府那么远的，此人为何会引她来此？
而且，为何她对此人有着莫名的熟悉之感？
就在羽若浅思之际，一曲终了，琴声停了下来。
“你来了。”男子明眸轻抬看着羽若，对视良久后，夜色中干净的声音继续响起：“我等你很久了。”
嗯？羽若微微一怔，她还以为他会问她是谁，怎么会来这里……这样她就能指破他的本意。
这样坦诚的开场白，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你是何人？”
“玉江雪。”男子有礼得颔首。
“从听见阁下琴声到我站在这里，似乎连半刻钟都不到，如果这样算是久等的话，今日阁下别具一格的邀约，似乎并没有诚意。”
听着她不带一丝客气的话语，玉江雪嘴角轻扯，起身走到羽若身后的亭边栏杆处，将目光投向水中明月，负手轻声道来：
“当时你我分别之际，曾约在两日后相见，可你却自此一去不复回，至今已是一年余两天，你看算不算久？”
音落之际，羽若略带惊讶得转过头来看着他，“我们以前认识？”
玉江雪未语，他的确认识她。可是除去那次见面，她并不算是认识他。
就在男子沉默之际，羽若突然脑中灵光一现：“今日生辰宴时，在二楼上的那个人，是你。”
玉江雪闻言回过头来看着她，半响后答非所问道：“你变了许多。”
“嗯？”羽若疑惑得看着他，等着他告诉自己哪里变了，却见他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向，已经抬步准备离开。
“走吧。”
“去哪？”
男子未语，羽若看着他的身影，略微皱眉轻思后，抬步跟了上去。
为何过去认识她的人都这么……独特？
那个故临渊就是这样，一开始对她特别关怀，一夜不见却突然变得那么莫名其妙。
现在又遇到一个，还是这么奇怪！
而且！这种别人认识她，她却一点印象也没有的感觉，真是太不公平了有没有！
看了看走在前方的白色背影，羽若思量着该如何询问关于自己的过去。
冥思中的她，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昨夜她问故临渊是否认识她的时候，故临渊的第一反应，是惊讶羽若不记得他这一点。
而她刚才问玉江雪这句话时，玉江雪却是另一种反应，似乎早已知道她忘记过去的事情。
而她亦没看见，此时的玉江雪似乎知道她的想法一般，低头轻轻一笑，眼眸深邃。
当年第一次见到她之时，也是在人群热闹之时。
她在街上与人对峙，他在阁楼观望。
后来两人相见时，他已暗示两人非第一次见面，可她并没有发现是何时。
他的自我隐藏能力卓越是众所周知的，正因为有此能力，他才能多年在市井中避世却无人察觉，所以今日宴会上，她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实属正常。
可是方才，她居然从他一时的沉默中，从他散发出的宁静气息察觉到他便是那人。
如此锐利的蜕变，是好事的同时，却也表示，她这一年来所经历的，非常人所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庭院，来到霄云的大街上。
夜已深，街上只有零星的行人来往，羽若环顾着安静的街道，心中微微疑惑：
昨日她来时比现在还晚，可街上的人明明还有很多，为何今天这么冷清？
正这样想着，便见玉江雪进入了路边一个草棚搭成的面摊，径直走到木凳前坐下。
瞬间矮小的草棚就因这身着白衣的俊雅男子而变了样。
“店家，两碗清水面。”羽若听他轻声说道。
“好嘞！雪公子稍等。”
店家应允之际，便见玉江雪已经兀自取过茶壶，斟满一杯后放在了对面的空位前。
羽若见他此举，也不再迟疑，走上前去坐在对面，抬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如此大费周章让我来，就是为了陪你吃面？”羽若看着店家刚端上桌的两碗面，略带打趣得说道：“唔，还挺香的，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只见玉江雪眉眼含笑不答，从篓中抽出一双筷子递给她，“小心烫。”
“嗯。”羽若点点头，接过筷子。
“咱们以前关系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的朋友？”面条吃到一半，羽若漫不经心得询问道。
“你说呢。”玉江雪浅浅一笑将问题抛了回去。
“我觉得啊……”最后一口吃完，羽若满意得舔舔嘴唇放下筷子，看向玉江雪。
“我觉得是。”
玉江雪此刻亦是吃完了面条，纯白丝帕拂过嘴角，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
“为何？”
“想知道？就不告诉你。”羽若望望天空瘪瘪嘴，决定让他也试试被人吊胃口的滋味，玉江雪微微一愣，失笑摇头。
“不如这样吧！”羽若饶有兴趣得凑近玉江雪，“我一不小心忘了自己的过去，只要你告诉我以前的事，我就告诉你为何，怎么样？”
玉江雪看着近在眼前的明眸美目，原本含笑的嘴角渐渐恢复，温文尔雅却又带着疏离，“你很想知道过去的事？”
“不想知道的话，我还问你做什么？”羽若察觉出他情绪的变化，心中泛起一股不明的感觉。
这个玉江雪给她的感觉真的很熟悉，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熟悉在哪里……
正在冥思苦想的时候，只听玉江雪纯净的声音再次响起：“即使过去的记忆是你不愿意接受的，你也想知道？”
羽若微微一愣，不愿意接受的过去？
正欲开口询问大概是什么样的类型，脑中莫名响起一个温暖的声音：
人生在世，总有属于自己的机缘。
不论是好的缘，还是坏的缘，都是不可或缺的，正是这些缘，造了属于你独一无二的人生。
敛眸沉思了半响后，羽若抬头看着玉江雪认真得说道：
“对，不论是什么样的过去，我都会接受它，因为它属于我。自从丢了记忆，我的心里总觉得缺了块什么。我一定要找到它，否则我就并不算是完整的我。”
心中一沉，玉江雪转过头不再看她，“既然是你的过去，你就只能自己去找，这世上无人能给你答案。就算我告诉了你，对你而言也只当是在听别人的故事而已。”
空气变得沉默，羽若怔怔得看着玉江雪，脑中回荡着他说的这句话。
好像的确是这样。
她也曾听烟儿说过两人相遇以后的故事，可是不管烟儿怎么描述当时的场景，她都无法身临其境得去感受过去的自己。
他说得对，就像是在听别人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两人就这样对坐了一会儿，玉江雪见她想明白了，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准备讲出今日自己引她出来的缘由。
他今日的目的，与一年前两人初次相遇时一样。
他要给她一个选择，由她来选择他的路。
“你觉得刚才的面，味道如何？”轻轻抚着手中茶杯边缘，玉江雪望着杯中绿叶，轻声问道。
“嗯？”见他突然将话题转到这里，羽若有些不明所以，却仍是如实回答道：“虽然看起来有些淡，但是很香，味道很好。”
“比起今日生辰宴上的美食佳肴呢？”玉江雪又问。
“对于他人来说，我不知道。可是对于我来说，此面更好。”
闻言，玉江雪杯上的指尖顿了一瞬，将目光对上羽若的眼睛：“若是以后都是如此平淡的素面，你觉得如何？”
干净的声音响起又落下，羽若终于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原本含笑的眼眸渐渐变得复杂。
玉江雪的话中，这清水面就相当于平淡的生活，而生日宴则是复杂的人世江湖。
他是让她在隐世和江湖中做一个选择么？
他为何要这样做？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不知又过了多久，羽若率先收回目光，望着夜空缓缓开口: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问我这个问题，不过我只能告诉你：我也希望自己能过上平淡的生活，可是，现在还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