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变色龙终曲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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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邬连环非但用词粗鲁,连口气也傲岸得今人发指,简直无礼到极点,巴不得得罪光全世界去电给他的人们似的。

    不过,他的嗓腔倒是挺适合做广播人的,浑厚的音质听起来相当扎实,不至于低沉得震荡人家耳膜,却也不会轻扬得如同刚脱离青春期的柔质男声。大体而言,就是很「男人」的意思。而且他的咬音方式极为特殊,字与字符串连成绵绵的频律,若非他急吼叫的语气破坏了悦耳性,其实很近似朗诵诗歌的调调。

    可是,光凭那几旬答录即可知晓,邬连环之难缠很可能胜过那位经纪人,灵均下意识地怯懦了几分。

    不行,她忘记自己的雄心大志了吗?独立、自主、克服心理障碍、拥抱人享!假若连这桩易如反掌的小案子她也铩羽失败,不消她表姊出面,即使对她自己也交代不过去。

    决定了,再试一次!这回灵均选择拨向他工作室的专线。许邬连环正在那里检视作品呢!

    铃号直响了二十多声,就在她几乎以为不会有人前来接听时,嘟嘟的通讯声猛地被人类的闷吼声打断。

    「你他妈的最好有很要紧的大事!」粗鲁而暴怒的咆哮几乎轰聋彼端的无辜者。

    她满腔礼貌的场面话立时梗住了。

    「呢……我、我是……是……」

    「你什么你?哪个不识相的家伙挂电话来鬼叫鬼叫!等你学会了说话再打电话过来!」砰的一声,两方的通讯回归中止状态。

    「喂、喂喂?」她徒劳地冲着通话器轻嚷。

    哪有这样子的,她连一句话──一句完整的话也来不及咕哝完。

    灵均紧咬着发颤的下唇,第二次拨通工作室专线。

    同样延宕了近二十声铃响,两方比试耐性的结果,她赢了。

    「他奶奶的,你是哪门子鬼?」第二度交手,邬连环的火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有引发森林巨焰的危机。

    「请、请先别挂断。」她赶紧发出声明。「我姓屈,代、代表青彤大学……」

    「你白痴呀?你口吃呀?你不会讲话呀?几个字也得讲十来分钟,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和你一样闲?」铿!

    「你、你你……」她手足无措到极点。

    太迟了,那个王八蛋又摔她电话!

    灵均简直欲哭无泪。她也希望顺顺当当地交代完自己的意图呀!可是他压根儿不给人时间,态度又其差无比,害她紧张得心脏不堪负荷。只要她情绪一激越,结巴的情况就会加倍严重,这不是她可以控制的。

    可恶、可恶!姓邬的又算什么鬼东西嘛!才耽搁他几分钟而已,也吝啬得二五入万的……居然还骂她白痴和口吃……

    她的眸眶热呼呼地刺红,心灵深处最脆弱的弦线被触动了。灵均立刻深呼吸一下,平抚住不稳的情绪。

    震颤的柔荑进行第三遍尝试。这回铃音足足响了五十多次,没人接便是没人接,想来邬连环干脆终结掉电话的铃吵声,闭关修行去也。

    她输了。

    一如每回遭逢挫折的景象,灵均彷佛瞧见黑沉沉的乌云笼罩住缤纷的乾坤,人生瞬间褪色成黑白的。

    「哈罗,我来突袭检查,你在忙吗?」香闺的房门写地被她表姊叶绕珍拉敞。「赶快准备一下,我们去逛士林夜市,袁克殊的车子在巷口等……表妹,你哭了?」

    不速之客兴匆匆的大嚷疾转为惊天动地的错愕。

    灵均赶紧揉掉眼窝外围的红圈圈。

    「没、没有啦!我在看凌某人的艺文小说,正好被感动。」她强笑着解释。

    「是吗?就我所知,某人姊姊好象专擅谈谐趣味的笔调,怎么会失败到让读者看完了想哭呢?」绕珍精明的眸光合拢成猜疑的眯眯眼,溜扫到她桌面的档案夹。「你刚才企图联络标的人,却阵亡了,对不对?」

    「哪有──」她虽然抗辩得很心虚,却打死也不愿承认。

    「表妹,听我的话。」来了、来了!「你呀!就把这种小case交给我负责嘛!未来的世界无限宽广,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

    「谁说人家过不去?」她委屈地呢哝。

    「反正你没必要平白沾染一身腥……」

    「一点都不腥。」她卯起鲜见的拗脾气。「不管,这件委托案我、我要全权负责到底,世纪末的、青年要创、创造时代,拒绝半、途、而、废。」

    「好!」绕珍忍不住嚷出赞佩的欢呼。「有其姊必有其妹,你不错,有前途。」

    「谢谢。」她谦虚地领首。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大家一起来拗吧!就不信她拗不赢那位家教欠佳、礼仪要重修、外加雷公嗓失禁的邬连环。

    第二章

    「连环艺术殿廊」的总店位于台北市敦化南路,一座十二层华厦的基层。

    超黄金地段、高品味的雅痞艺展,没错,这就是「连环艺术殿廊」的经营方针。

    艺廊内部挑高足足四米,门面以一体成形的玻璃区隔成内外两个世界。门外,车如流水马如龙,喧嚣的引擎怒吼犹如困兽,因陷在周末午间的壅塞瓶颈中,动弹不得!而门内,袅绕优雅的富贵气息充斥着每一个角落。百来坪的空间规画成开放式展览区,分属四项大归类──「树、云、石、尘」,二十一尊黄铜乌铁质地的雕塑作品,栩栩坐落在各自的展示台上,藉由抽象的形体,迸放着雕塑者一意传达的自然之美。每座雕塑作品的尊前,咸皆聚集了成群的雅好人士,揩指点点地品评着,虽然附庸风雅者多过真正懂门道的,然而那股衣香鬓影的氛围却不容人小觑。

    「惊震创世纪──邬连环世界巡回展之终曲」的铜雕字样贴附在玻璃外墙,一眼望去,格外的气势非凡。

    灵均已经在门外徘徊了三十分钟,依然鼓不起牺牲奉献的精神踏进去。

    「好多人。」她轻咽一口唾液,罔顾门口招待员的狐疑打量,继续踱上她第二十八趟来回步。

    昨天报纸艺文版刊载了邬连环举行雕塑展的讯息,并且宣称这场展览是他巡迥七大国家的最后一场,为期十四天。她马上发挥掌握最新时效的牛皮糖精神,一下了课就眼巴巴地摸上艺廊门外,孰料观展的人士若非高官达贵,就是艺文界闻人,而她秀雅却轻便的书生样,彻底与满屋子贵气格格不入。

    人多的地方向来带给她压力,遑论处身于她全然不熟悉的场合。

    「怎么办?好紧张。」她拍抚着胸口,自言自语。

    展览头一天,照理说艺术家本人应该现身致意的,然而报导中也讲得清清楚楚,邬连环素来忌讳大众媒体的追逐,而且脾气古怪──这一点她百分之百赞同──会否如众人期待的现身,仍然是未定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