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寒雪飞飘。
刚毅的男人在雪地里弹着曲子，身后屋里的女人失神地听着，曲子弹了又弹，男人越来越激动。
“你，可以去寻她，你知道，一直以来我都没反对过什么……”女人还是忍不住上前了，站在他身后。
“若华……”男人欲言又止。
“我知道是自己自私，没有开口，她是我姐姐，我一定会求你救她，只是我想知道，我若不开口，你会不会去做？”
男人听了脸色一沉。
“仲南，我们已经在一起二十二年了，这二十二年来，我从不觉得自己任性，唯独这件事是我做错了……知道你在乎我的感受，我早该开口要你去救她了……可是，我却没有……”女人低泣。
“若华，是我不好，若不是我的心有些飘摆，也不会让你如此，我想救她，又怕你看了难过……”男人起身，将女人拥到怀里。
“你对她，有的只是愧疚，不是么？若是我没有出现，你不也不会选择她么？”女人想起了二十二年前的春天……
那是个繁花满天的季节，男人的马车经过柳家的小榭临君坞，感叹着临君坞外的似锦花乡……还有那沁人心肺的琴音……
不远处的榭台上，一位貌美如仙的女子随着琴音起舞……
他看呆了，这天下，竟有如此美的人儿？难道真是仙子下凡么？
他忙让红鹰停车……
下了马车，看到江面浅雾萦绕，而雾下，便是通往临君坞的舟桥，他多想上前去一睹仙子的近容，想到既然是仙子，那么，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于是，他朝对面抱拳行礼，然后上车离开……
“妹妹，河对岸来了个呆子。”起舞的女子转身望向屋内的妹妹。
妹妹仍旧挥指揉弦，却说，“我瞧到了，那可不是呆子，那男子很有教养，若没猜错，他与那些个伪君子不同，别人瞧到了你绝对会冲动过桥，可偏偏，爹爹在小湖上做了手脚，一般人想过桥还有些难……而他只是朝你行了个礼，看来，在他心里，你很圣洁……”
“真的么？”跳舞的女子会心一笑，能为她所动又不曾失礼的男子，那正适合作她的良人之选，若是他尚未成亲……
她浅浅一笑，放飞了一只鹊儿。
“鹊儿，去跟刚才那个衣未沾到临君坞花雾的男子……”
临君坞的花雾正飘在湖上，若是那男子走过舟桥，便沾染上它们，便也失去了当柳家女婿的资格……
柳老说：能当柳家夫婿的男子，必须是坐怀不乱的君子，要有超出常人的定力与智慧……
所以他在临君坞一带布下了花雾阵，花香有毒，花雾里，毒更浓，只要上了舟桥，便会在舟桥上迷失方向……
“仲南，本来是姐姐先看到的你，你在湖岸上看到小榭上起舞的人，也是姐姐……”妇人轻轻说。
“我知道……”男人说，将妻子搂得更紧。
“你知道？”她微惊，他与她不是因为他认错人而促成的婚姻么？
“你还记得，在观音庙外倦缩着的那个乞儿么？”男人轻吻妻子，想让妻子安心。
妇人听了回想，似乎想不起来了，她一生，给过太多的乞儿施舍了，她无法忘记任何一个乞儿拥有的凄苦眼神，却也记不得自己分别给过他们什么了……一个包子，一个馒头，或是一件衣裳……
“你给了乞儿一碟酥糕，还把身上的大衣披在了他身上，他抓住了你的手，然后看到你右手指上，有一排细小的疤，那是学琴弄伤的疤，那些疤虽然很小，却给他记住了……我便是那乞儿。”男人没有说出他为何是那乞儿的原因，女人大概也知道为何是他。
“因为你的手太好看了，是一双弹了无数次琴的玉手。那天在临君坞前伫脚，完全是因为听到了琴声而非看到了起舞的女子……起舞的女子热情开朗，你却温柔静逸，我猜，在女子身后弹曲的人便是你……”
妇人完全想不到，自己的夫君真是因为听中了她的琴音而娶的她，她还以为是他认错了人才会追着她到柳家不放。刚好，姐姐有事在临君坞耽搁了，他上柳家提亲的时候，姐姐不在，爹爹又刚好同意了他……
于是在妹妹的大喜之日，姐姐看到了自己的妹夫，正是那日，她为之动心的男子……
一气之下，她嫁给了另一个近日一直在临君坞边流连忘返的男子……
那人，正是当时微服私访的燕无极……
“我一直，都深爱着你……”男人说……
“仲南，我以为……”妇人喜极而泣，她从未听见男子说过这句话，于是更加动情了。
“你以为我爱的人是你姐姐，因为我不曾与你说过爱你的话，你可知道，我是觉得愧疚。弘拓的母亲，自小与我定亲，她深爱着我，我却不爱她，当然也没和她说过动情的话，她为了生子乔难产而死，死之前，我若是在她身边与她说一句好听的话，我想，她死得也算瞑目，可是，偏偏我没有在她身边，当我失去了她，没有失去爱人的心痛，却有失去妻子的愧疚，我没有照顾好她……此生愧疚！当初娶你，也是同时看中你有一颗博爱的心，定能给孩子们一份完整的母爱，所以，我毅然在前妻亡后半年里迎娶了你……娶了你后，我以为自己没和你说你也懂我，我不说出那些字眼，是因了弘拓的母亲，一个为我付出所有的女子，她没得到我的爱，若是让我再与你说出动情的话，一想到她，我的愧疚便更深了……”
“为何现在又说了？”妇人问。
“情不自禁，爱到自然时，情不自禁……”他说，没有半丝别扭，没有半丝的不自在……
“我求你……”
“我去救她！”男人在妇人话没说完前就打断了她……
“你亲自去么？”
“非如此不可……你尽管跟着七鹰的后人，去到我告诉过你的地方等我，记得，一定要等我出现在你的面前……我，不能失去你……”
没人知道妇人去了哪，只是在燕昊熙公榜处置柳若梅的那天，京城乱了，他带着手下的一百多人，血染刑场，最后，刑场上，尽是早已异处的尸首……
一百人对一万人……
看来，用柳若梅作饵，要钓的这条大鱼上钩了。
他的人死伤无法预计，因为在几天后官府清理厮杀现场，没发现任何一具完整的尸首，更分不清哪些是他带来的人，哪些是官兵……而最后活下来的官兵只有十几个……
有人看到他抱着那名奄奄一息的女人，那女人曾经是天下所有女人向往的对象现今却是个十恶不赦的刺客，她刺杀了西燕至高无上的皇，西燕的天……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女子欢喜又凄楚地问。
“对，我来了。”他依旧是那么的冷……
“能在你怀里太好了……”她靠到他肩上，然后安心的闭上眼。
“你不能睡……”男人担心。
“我好累，我等你等得太久了……”
男人怎么会不明白呢，只是他回应她与否都为难，他不爱她，却也见不得她死！他只好不出声，而是由一边的同伴护着，向目的地移去。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其实，那年，在临君坞起舞的人是我……”她多想告诉他，他一早看到的人就是她，他娶的，也应该是她才对，而不是那个和自己长得一个模样的妹妹……
我知道，男人想说，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若是说出口，便也抽断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于是他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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