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烛光摇曳,白色帘帐下的人在低头吟思。
地上的汨子在禀报着从常州传过来的消息,“少主,洛阳传来消息,郭皇后经过您的提醒,已经诬陷甄贵妃与常太医有染,皇上经查实之后,龙颜大怒,便赐了一杯鹤顶红给贵妃……”
汨子还未说完,帷账里的人便开口叮嘱,“一切都要小心安排,万不可落了蛛丝马迹。”
“是。”语毕,汨子恭敬鞠了个躬便轻声退了出去。
待他一走,帷账里的人缓缓起身走至窗边,看着斜阳渐渐落下,忍不住思念起那抹身影来,“笙儿,你在哪儿?”
忽然,独自苍白一笑,若是你还活着,知道我做的事后,定是不会再原谅我了吧……
银天从外边进来,看到自己的主子在窗边恍然出神,只得站在门边久久静立,他知道,自己的主子又开始想念某个人了,从那个人消失的时候起,自己的主子总要发这么一会儿呆,日复一日,夕阳西下,风吹起他披散的头发,也吹乱了他心中的惆怅……
长怡郡主已经消失了这么久,能找到的希望微乎其微,这个事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不想说出来伤了他的心而已。
许久,窗边的人终于回过神来,长眸斜睨了他一眼,便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随意的问道,“何事?”
经他这么一问,银天才堪堪回过神,忙跪在地上行了个礼,双手作拳,“少主,属下已经安排妥当,明日我们即可出发回洛阳。”
银天一直跪在地上,久久不能得到他的回答,只得默默等待着,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他又出神的时候,他终于挥了挥手,银天暗中松了口气,急忙退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白影一闪,猛然回过头,方才站在窗边的高贵身影已不见人影,他已经不知道这是多少次,自己的主子默默的出去寻找了,尽管很久之前他就下命令让我们不用在找了,但他自己在暗地中又找了无数次,随他去吧,反正明天回了洛阳之后,主子可能此生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越过千山万水,穿过溪涧小河,司马墨成停落在常州大大小小各个地方,览遍云海,俯瞰众生,还是没能找到他心心念念的那抹身影,眼底的失望越来越浓烈,最后只化作一滴热泪蒸发在空气中。
脚尖一落地,来到那日她坠崖的地方,想要再次温存她待过的地方。那么坚强不屈的她,都选择了轻生,可想而知那日,她该有多绝望。
“笙儿,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如果时间能重来,我希望跳下去的那个人是我,我来替你承受痛苦,替你承受绝望,只求你能好好活着。
而此时距他不过几十来仗的底下,赵玉笙在山洞中迷迷糊糊蜷缩着,冷风不停的刮了进来,再加上她已经三天没有进食,嘴巴已经苍白到干裂出血。
身体忽冷忽热,面色发烫却流着冷汗,半梦半醒间,心中想到的还是司马墨成,已经一个月半过去了,他还没有看到她挂在树上的丝帛,大概是将她忘了罢。
也对,消失了这么久的人怎么还可能活着呢?而她,尽管逃过了九死一生,但今天恐怕是要搁在这儿了,这一个月半来只能吃些青涩的果子,身体的营养早已跟不上,看着越来越虚弱的身子,她只能听天由命。
眼睛越来越沉,多想就这样永远沉睡过去,不要再醒过来了,反反复复经历了这么多挫折,她的身心就像那剥了皮的核桃,满是千疮百孔。
迷糊之时,嘴里断断续续呢喃着,“娘亲,笙儿好冷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袭白衣宛如谪仙轻盈落在岩洞口,他身上的袍子随他的落地而飞扬着,飞舞的发丝,高大的身影是如此的熟悉,一束白光折射在他的身上,就像是上天派来救她的神仙,赵玉笙知道,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伸出手,想要更近一点的触摸他的脸,然而只伸到了一半,再也提不上力气,眼皮重重一垂,沉沉的昏了过去……
昏暗中被人紧紧的抱在怀里,冰冷的身体顿时得到了温暖的呵护,一滴滴滚烫的液体低落在她的脸上,下雨了吗?怎么是热的?
夜渐入色,许久不见主子回来的银天焦急的在屋里来回踱步徘徊着,握着剑柄的手已被汗湿,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难道是主子想不开陪着长怡郡主去了?不行!我要去找他!
主子身份高贵,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东冶的皇室交代。
就这样想越窗而出的时候,门口忽然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还未来得及细看,一眼便看到了他怀里的赵玉笙,瞳孔不由得放大,以为自己看错了人,揉揉眼睛,再次睁开,主子已将她放在床上。
跟着到床边确认,那病容,那国色天香,的确是长怡郡主没错!
只见主子心疼的为她擦去额前的冷汗,摸了摸她烫的发红的脸,对他冷喝一声,“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司马世子请过来!”
他才堪堪反应过来,还未想到探究主子是如何找到长怡郡主的,他们又发生了什么事,一门心思只想着快点找到司马神医,好快点医治好长怡郡主。因为她失踪的这段日子以来,所有人都为她丢了魂,失了魄。
银天急急赶出去后,司马墨成紧握住赵玉笙冰凉的手,大手轻轻揣摩着她发烫的小脸,眸中柔色愈浓,“笙儿,没事了,我们回来了。”
很快,司马允礼便从外边疾步走来,他只想快点见到那个人儿,自从得知她坠崖的消息后,他心急的快肝肠寸断,也曾私自到崖底寻找过很多次,但都失望而归。
如今,听到她没死的消息,这让他怎能不激动!
踏进门中,一眼便看到了床上躺着的苍白的人儿,走至床边之后,见她面色发烫,嘴巴惨白,眉间不禁紧紧皱着,心拧在一起抽疼着。看了看她穿过胸膛的剑伤,还未完全愈合,这次的高烧应是由这剑伤引起的。
心口一滞,险些落下泪来,她一定默默受了很多苦,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还那么坚强的活了下来,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心疼,紧紧的撰着手,指甲深陷在肉里,却不及他心上的疼痛十分之一。
赶紧掏出他刚炼制好的聚灵丹,小心翼翼的放入了她的口中,再将银天在一旁捧着的温水一点一滴的滴入她口中,可是她已经进入重度昏迷,灌进去的水总是从嘴角流了出来,药吞不下去,她是会有生命危险的!
这让司马允礼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的这副紧张的深情落在司马墨成的眼里,对他的想法早已一清二楚,二话不说接过银天手里的水,含了一口在其中,对着赵玉笙苍白的唇,缓缓亲了下去……
这让在场的银天和司马允礼皆是一愣,银天则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切,而司马允礼只不经意的蹙了蹙眉,粉唇紧呡,别过头,不想再看到这一幕……
心中忍不住自嘲。
是呀,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嘴对嘴喂她药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相反,自己算是她的什么,朋友?知己?还是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以上的哪种答案他都不希望,他想要的只有与她相伴一生,在她笑的时候陪她笑,在她哭的时候安慰她,在她生病的时候医治她,仅此而已,然而这些他想要的如今却成了不可触及的。
她已经成为别人的将军夫人,而这个将军还是自己的亲哥哥,可想而知,在今后的每个日日夜夜,自己都能看到自己深爱的人,却不能和她诉说衷肠,不能和她近距离的接触,不能对她表现太过热烈,这些‘不能’让他感到心如刀割,乏累。
还在独自伤怀,眼见赵玉笙忽然吞了一下,卡在脖间的药丸终于下去了。
在场的三人都喜出望外。
司马允礼上前,看着她胸口隐隐渗出的血丝,眉间更加深蹙,他需要帮她褪去衣服,才能仔细查看伤口的愈合情况,看了在场的三人,自己是医者倒是无谓,可是那两个毫无用处的两人……
“你们屏蔽下吧,我要为她穿针缝线,她的伤口这么久还未愈合,如果不进行处理,随着病情的恶化,伤口就会溃烂。帮我准备一盆热水,酒精,我需要消毒。”
银天闻声退了下去,但司马墨成却丝毫未动,不禁疑惑的看着他,见他理直气壮的与他对视着,那模样像是在说,我是她未婚夫,不是闲杂人等。
那无赖的劲司马允礼也不能撼动半分,虽说是未婚妻,但是未过门,就对他这么坦诚相见总归是不好的。
当下皱了皱眉,却还是未说半句话,门外已经有丫鬟端着热水进来,并拿着酒精,算了,他在这等会或许会有用处,此时还是处理笙儿的伤口要紧!
伤口处的衣服已经和血凝固在伤口,他需要用热水把它清理掉,慢慢剪去她胸膛上的衣服,露出来的是雪白的胸膛,随着她微弱的呼吸正慢慢起伏着,然而他的注意力却是在那捂在伤口处的几片叶子,看来她已经会自己做了简单的处理。
拿起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不由惊讶万分,笙儿还真是幸运,竟然遇到百年难得一见,生在艰苦环境下,却具有起死回生神效的桉树,难怪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消失了那么久还能活着回来,心中对她的幸运感叹的同时,又更加为她心疼。
将伤口上的淤血用热水洗净之后,拿起钳子和针,手中不自觉的颤抖,平了平心神,看着司马墨成,凝重的深情微微渗出冷汗,让人不禁跟着紧张起来,“等会她若是痛的挣扎,你一定要抱紧她!能答应我吗,二哥。”
司马墨成墨蓝的眸子里看不清神情,深邃的欲要将人吸入其中,半晌,他只轻轻的点点头,司马允礼就无比放心了。
果然,他刚缝了第一刀的时候,赵玉笙秀丽的眉紧拧着,第二刀,她猛的咬住了舌头,司马允礼见她如此,怕她会咬舌自尽,想要拜托司马墨成阻止她这种自残的行为。却不料,司马墨成快他一步,几乎不做思虑的就将手放到了她的嘴边,任由赵玉笙的撕咬,都不曾哼过一声。
冷峻的面容只静静的看着他,清冷的声音淡淡出口,“快些罢,我怕她疼……”
这一句话提醒了正在发楞的司马允礼,不由加快了手上的缝合速度。
医术高明的他不过三两下就处理好了赵玉笙身上的伤口,最后将她的伤口包扎好后,虚脱的瘫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之后擦去他额头上的冷汗。
回眸见司马墨成已将赵玉笙轻轻拥在怀里,削尖的下巴来回蹭着赵玉笙光洁的额头,那怜惜的神色,若无旁人。
回过眸,垂下头,眉间不知不觉染上一抹伤愁,不想再看到这一幕,失神的向门外走去,尽管依旧身着一袭白衣,但伤情落魄的眸子再无往日的谪仙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