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笙醒来之时入眼的是一片白色帷幔,在清风徐来之中摇曳飞舞,再看一看周围,雕花的红木大床,别具一格的书案,纹着金银花的地毯,装饰精美的朱华吊灯。
再看了看身下的虎纹毛毯,赵玉笙不禁看傻了眼,这么豪华的屋子,她这是在哪?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躺得背有点酸,就想站起来走走。
刚起身,感觉到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伤口,敞开衣襟一看,伤口已经被人缝了五六针,上边还敷了药,看来自己是被人救了。
是有人看到她绑在树上的丝帛了吗?就算是看到我的丝帛,若不是武功高强的人,也绝下不去半山崖的岩洞,看这房间的装饰,与他的风格颇像,会是他吗?
自己隐约记得,那日快要昏迷之时,看到一袭白衣翩翩的男子缓缓落下,只是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他的面庞。
白衣?难道又是允礼?
就在胡思乱想之际,秋霜提着盆热水推门而入,见到我的瞬间,急急忙忙将手里的盆放好,过来扶着我,眼里带着慎怪,“公主!伤还没好怎么就急着下床了,快回去坐!”
而我只怔怔的看着她,热泪盈眶,能再次见到她们真好……
这是我在岩洞的时候,从未敢想的事。
秋霜见我无声的哭了,默默的为我擦去眼泪,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温言细语,“公主,秋霜不要求什么,只希望您能好好活着……”
点点头,那日她显露身手的事我们都没再提,就算当初她是有目的接近我的又如何,这么多年来她对我的好,对我的关心,我都默默记在心里,我只知道她不会害我,这一点便已足矣。
如辛进来之时,秋霜正扶着我坐回床上。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手里的粥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的声音,过了三秒之后,她激动的三步并作两步向我奔过来,紧紧的抱着我,仿佛一分开就是一辈子般。
伤口被她这么猛地一抱,胸膛传来钻心的疼,但还是感到幸福着,如果永远跟她们在一起,就算疼死我也愿意!
秋霜许是看到了我的凝眉,忙将如辛拉开,一脸严肃的训斥着她,“你这个丫头,怎么还是这般粗心大意呢,公主有伤在身,那哪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经过秋霜的训斥,如辛后知后觉,忙放开了我,一脸心疼的摸摸我的伤口,“公主……弄疼你了吧,都是如辛不好,我怎么这么没用,害你替我受伤,还……摔下崖。”
我并没有责怪她,而是由内而外的感到开心。真好,以前的感觉又回来了。
一时高兴,就忍不住逗趣她,食指勾了勾她精致的鼻子,故作生气,“知道了就好,以后不能再闯祸了,不然,我可要将你嫁出去了!”
一听我要将她嫁出去,她急得直跺脚,半撒娇半倔强的说道,“不,如辛不要嫁出去,如辛要陪着公主!”
她这副耍赖的模样令秋霜和刚进来的碧疏也不禁掩嘴一笑,碧疏接了她的话继续调侃,“你啊,这么笨!我看公主还是早些将你嫁出去的好。”
如辛听她这么一说,以为我说的是真的,低下头,嘟着嘴不说话了,再抬起头看我时,眼里已氤氲着水汽,模样甚是可怜,“公主,你真的要将如辛嫁出去吗?”
见她已经开始信以为真,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又开始作祟,忙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苍白的唇漾着浅笑,“胡说,我哪舍得将你嫁出去,我可是很死板的人,你们若是选择了我,便只得跟着我一生,谁都不许嫁出去。”
听我这么一说,她才破涕为笑,“嗯,如辛遵命!”
我抱着她,依旧浅笑不说话。
说实话,我哪舍得她们一直跟着我,我是个多病多灾的人,跟着我自会让她们吃尽苦头罢了。
嘴上虽是这么说,但心底已经下定决心,有机会,一定要将她们安排好去处,远离我这个是非之人。
突然想到刚才一直忽列的一件事,“我怎么会在这儿,还有你们,这里是哪儿?”
秋霜张口,想要告诉我实情,如辛突然像个兴奋的小鸟儿,圆圆的脑袋从我怀里钻出来,把秋霜的话给抢先了,她边说边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似在说着心目中的偶像一般。
“公主,你还不只道吧,是司马少帅救了你!要不是他,我们恐怕也都早已死了。说起来,司马少帅还真是勇猛呢,他刷刷的几下就把那些人给干掉了,那速度快的,我都没仔细瞧上两眼。”
“司马少帅?说的可是司马墨成?”他什么时候升做少帅了?突然,我想到一件事,“为何我醒来之时不在曹府反而在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如辛听我这么一问,忽然又不说话了,低着头在那绞着自己的袖口,转眸看着秋霜,她也将视线移到了另一处,欲言又止。
这让我感到更加疑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为什么所有人都满着我?
最后是碧疏不忍将我蒙在鼓里,才对我娓娓道来,“主子,那日你坠崖之后,司马少帅赶到的时候已经迟了,经查实,确实是曹川所为,且他已在背后部署妥当,想要十日之后造反,少帅一怒之下,便一把大火,将曹府一夜之间烧成了灰烬……”
后边的话,她见我神色越来越不好,就没再说下去。
曹府灭亡了?曹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全化成了灰烬,就因为我……
曹川虽有错,但她们是无辜的,那些丫鬟随从,她们有什么错,却都成了陪葬品。
秋霜许是知道了我心中的想法,从背后轻轻搂住我,想要给我微微颤抖的身躯一丝可怜的温暖,“公主……不是你的错,是曹川,他预谋造反,本就是该诛九族的。”
心丝丝抽痛着,真的不是我的错吗?
为什么我总觉得身上背了一百多条的人命般,沉重?
再张开口,声音已是沙哑,不复方才的清甜,“司马墨成在哪?我要见他。”
如辛咬了咬下唇,睁着水汪汪的眸子,小心翼翼的看着我,“公主……他有急事已经先回洛阳了,他命银天留在此守着我们,待你伤一好,就返回宫里。”
宫里?
说到宫里,对娘亲和免儿的思念便如潮水向我涌来,这么多年没见,她们还好吗?突然急不可耐的想要立马见到她们。
一时欢快就将方才的忧伤抛到了脑后,“好,我现在就好好养伤,争取早点回宫。”
如辛见我来了精神,也变得开心雀跃起来,“是啊,我好久没见贵妃娘娘和冬雪了,还有小太子,现在一定长大了。”
秋霜被这浓烈的回忆感染了,也不禁莞尔一笑,淡淡的梨涡显露了出来,“想起以前来曹府之前的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做雪糕,抓蛐蛐,那时候的日子真是开心啊……”
雪糕?
那次我曾许诺,等母亲生下免儿之后,一定要让她亲手尝尝我做的雪糕,可惜,免儿生下不久,我就被过继来了曹府。
往事的一切历历在目,似一张张老照片,每翻一页,甜蜜和想念都将我包围着。
夜晚,凉风阵阵,现已入秋,时间不知不觉在指缝中溜走,还未来得及捕抓,它就已消失不见。
我趁着秋霜她们熟睡之时,自己一人偷偷在后院烧着纸盆,这时我唯一祭奠曹府亡魂的方式了。
回想起刚入曹府的时候,还是鬓角之年,那时的我懵懵懂懂的喜欢着司马墨成,对曹府的一切都怀着好奇和小心翼翼。
后来,大夫人的嫉妒,老夫人的偏袒,曹川的猜忌,曹千凝的狠辣,都成了我心中难以抹去的伤痛。
幸好,我在那认识了这一辈子最好的朋友,雪沁,她虽是曹府的亲生孙女,却从来都得不到疼爱,老夫人的眼里向来只有嫡出大小姐曹千凝。
可惜,自己终究是个祸害,若不是因为自己,雪沁也不会撞见他们造反的秘密,云英也不会死。
若不是自己,曹府上上下下那么多条人命也不会一夜之间化成灰烬,尽管曹川该死,但其他人都罪不至死,包括老夫人,齐王……
是我的原因也罢,是曹川造反的原因也罢,只要他们身在曹府,就注定会成为政治斗争中的牺牲品。
希望他们在天上能忘了凡尘往事,过上无忧无虑,无痛无灾的生活。
细细想来,多亏了自己当初帮雪沁和三夫人逃了出去,才会没有淹没在这场大火中。
想到雪沁,抬抬头,望着几颗闪烁着微光的星辰,“雪沁,你们还好吗?”
还有独孤,他是在曹府长大的,曹府对他来说就像他的家一样,若是他知道曹府灭亡了,不知会如何伤心……
赵玉笙在院子中一边烧着纸,一边念念叨叨,全然不知她的后边的大树底下,有一双黑的发亮的眸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悄悄走至她身后,步步生风,不动声色。
他并不想惊动她,他只想多看一眼她此刻安静的面庞。尽管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尽管带着难以抹去的愁容,他还是想多看她一眼,想离她更近一些。
忽而想到曹府的灭亡,他的心间就染上一抹恨意,蒙面黑巾下的薄唇紧呡,笙儿,你为什会是司马墨成的未婚妻,他是杀害曹府的凶手啊!
我等了你十年,本想在你及笄之礼时立下战功,再郑重向大将军提亲,名正言顺的你娶进门。
然而,造化弄人,等我再归来之时,曹府已不在,而你,你已是他人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