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乾坤殿出来之后,秋霜和如辛见到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急忙上来搀扶着我,眉间皱了皱,一脸担忧的问道,“公主,你怎么了?是不是皇上责罚你了?”
嘴角扯了扯苦涩的笑,我倒是希望父皇责罚我,而不是退婚。
摇摇头,故作轻松姿态,“无事,我想自己去走走,你们别跟上来。”
踉踉苍苍来到染墨宫,宫门前已经覆满了雪,手颤抖的触及冰凉的宫门,缓缓推开。
虽然父皇还是每日派人来打扫,但庭前由于长期无人居住,显得荒凉无比。
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入母亲的寝殿中,紫檀木雕花大床,绘着百鸟朝凤的香屏,格调大方,素洁文雅,镶嵌濮阳羽贵妃榻,拿手轻轻拂过,上边纤尘不染,只是却没了往日里娘亲的温婉柔情的气息。
这摆设还是同我离开时一般,恍然想起离开前我曾给了娘亲一块免死令牌,在命悬一线时,娘亲为何不用它来保住自己一命?
越往深处想,越是觉得疑点重重,我不在的这几年里,娘亲为何无缘无故受寒重病,免死令牌至今又在何处?难道是娘亲怕免儿将来不能照顾自己,把免死令牌留给了免儿?
不知千嬷嬷和冬雪去了何处,还有之前这染墨宫里的人都去了哪儿,为何至今一人都见不到,她们是去了哪儿还是遭遇了什么意外?看来,以后这些事情都得要好好调查了。
不自不觉已经走到了娘亲的梳妆镜前,想起平日里自己最爱看的就是娘亲梳妆时的样子,略施粉黛而眼色如朝霞映雪,冰肌玉肤,滑嫩似酥,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唇色朱樱一点,澄妆影于歌扇,散衣香于舞风,拭珠沥于罗袂,传金翠杯于素手。一颦一笑,怕是西施也要逊色三分。
思及此,拿出随身携带在身的白玉萧,这是临走前娘亲送与我的,如今怕是只能睹物思人了。
娘亲,笙儿回来看你了。
娘亲,笙儿见过免儿了,他很乖,至你走后,不哭也不闹,只是却与我不大亲昵,长相与我相差不多,但那温声柔气,不喜不挣,清心寡淡的性子还是像你多些。
娘亲,笙儿会照顾好他,代替你看着他长大,登基帝位,娶妻生子,儿孙绕膝,造福天下。
娘亲,笙儿想你……你在哪?
不知不觉中来到娘亲的庭前,在那梅花落满的树下吹起了萧。
一曲春江花月夜满诉哀怨情肠,离别悲苦,如泣如诉,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在凄凉秋瑟的大雪中,寂寞是指尖的凉和心底的痛。在这冷冷的夜里,寂寞不请自来,穿过肌肤,直抵灵魂深处!抬头望着一望无际的天空,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朦胧了我的双眼?
一曲完毕,脸上的泪痕也已被风干,之余微微沾湿的长睫,模糊了视线。
不远处的扬尘大雪中,一袭月白袍子在那梅花树下站定,风轻轻卷起他的衣摆,这如画的景致却不及他墨蓝的眸子来的温柔。温柔之中隐藏着为人不知的淡淡忧愁,可能是被这悲伤的曲子渲染的罢。
白雪将他的墨发染白,连带着他苍白的脸,惊了赵玉笙的心,也刺痛了她的眼。
缓缓转过身,一滴热泪自眼中滑落,再是忘不掉他殿前说的话,当着她的面,面对父皇,“臣还是那句话,会与玉旻公主常伴一生,陪她左右,至始至终,志矢不渝。”
一想至此,心口便痛的不能呼吸。脚也开始发软,欲要装作不认识他,一步一步艰难的往前走着,大口大口的呼吸,抬眸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强逼的自己把眼泪给逼了回去,只因不想让自己的自尊在他面前碎了一地。
背后却突然传来他的呼唤,声音有些哀愁,“笙儿,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身子一滞,想要往前踏步,却动不得半分,暗骂自己无用,打从心里恨自己这副样子,就算被人退婚,还是要忍不住想再多看他一眼。
见我停住了脚步,他疾步走上前来,墨兰的眸子似星光闪烁,熠熠生辉,“笙儿,我……”
见他似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得站在原地紧张的看着我。
心底就像染上了一层冰霜,冰冷无比,将自己冰封在这暗无天日,不着寸缕阳光的心房里,已经不受控制的将他推出了门外。
牵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却是苦涩非常,“既然司马大将军无话可说,那玉笙就先告退了。”
语罢,我转身就要走,不想再看一眼面前的人,害怕下一秒止不住眼泪的我就要崩溃于此。
玉笙被他一把抓住,冰冷的手传来他温暖的触感,温暖在掌心蔓延,不知不觉迷恋了一会,沉没其中。
“笙儿,我喜欢你,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回眸,望着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的眉眼,如清风明,这曾是我日日夜夜思慕的人,数着年月等待花开的人。
想起皇上赐婚的那日,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中激动不已,竟是白白睁着眼念了他一夜,曾留恋着往后与他在一起的朝朝暮暮,盼望着三千繁华能与他共赏,游那西湖,望那青峰,儿孙满堂。
时光搁浅,不过短短的一年时光,他就已将那些誓言作废,即将迎娶别的女子,顾盼流连,是自己太青涩纯真,还是他太玩弄不屑?
如今,梦醒蹁跹,混沌流年,他既无心对我,那些誓言我也该放下了,在这纷争的凡世间,就让时间慢慢冲淡我和他的印记吧。
一曲未终坐长叹,泪痕尚尤在,笑靥自然开,“将军的话玉笙自是信的,只是将军现如今是有妇之夫,媒妁之言在身,还是不适宜与小女走的太近为好,若是让人瞧见误会就不好了,只会难为了将军,委屈了小女。”
他眸的苦涩愈来愈显,往日的光辉也渐渐暗淡了下去,似明珠湮灭,黯淡无神,“你这般说,必是恨了我了,笙儿,你可知我并不喜欢她?”
“恕笙儿愚昧,笙儿只知司马将军子回来之后就日日与姐姐呆在一起,两人情投意合,惺惺相惜。”
他能与曹玉旻订婚,此时却又在这儿说他并不喜欢她,这句话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况且,就算他不喜欢曹玉旻,却也不见得他会喜欢我,若我此刻再多深想,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他如画的眉间一蹙,抿了抿薄唇,终是不再说话了,看样子是被我的话给堵住了罢。
默不作声的抽回葇夷,离开了他的温暖,寒冷顿时向我席卷而来,垂着秀眸,长睫轻颤,沾满了洁白的雪花,“这染墨宫就数这梅园的景色还要别致些,若将军喜欢,便在此刻赏梅罢,只是,别叫了旁人前来,我怕污了我母妃的庭院,玉笙就此告退。”
我话中的意思想必他已经听得很清楚,那旁人指的就是曹玉旻,不怪我言语过激,只是一想到他若是叫曹玉旻一同来赏梅的话,我这心里就百般不是滋味。
寒风袭来,吹散了我别在发丝上的凤尾簪花,我依稀记得,那是我与他在常州游玩时,他见我喜欢,便顺手买来了,怕是没想到,我至今还依然带着它罢。
如今它掉在地上倒很是应景,莫非这簪子也知道我与它的主人此生有缘无分了吗?
想至此,我停顿的脚步再次迈开,扬长而去,风卷乱我的发丝都不自知,更别说身后的他默默捡起雪地上的那一支凤尾簪花时的面庞,是如何的忧伤哀愁。
此番此景不由得让我想到一首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霄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辛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不是我不守信约,只是你的心中已有她人,一春离恨懒调眩,犹有两行闲泪,玉箫前。
满怀心事的我回到璃香阁,却撞见如辛急急忙忙的跑出来,一看见我,愁苦的脸上更加皱成了一团,眸子里似乎有泪水在打转,她哭过了,“公主,你去哪儿了?害得如辛好找。”
伸手轻柔的帮她抹去眼角的泪水,深吸一口气,红唇微张,“不过是去了趟娘亲的染墨宫散散心,见你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可是被谁欺负了?”
心中还想着若是有人欺负了她,我该怎么帮她报仇,却不料她摇了摇头,又是一滴泪从眼眶滑落,“不是我,是太子殿下……”
免儿?难道是免儿欺负的她?
正在猜测其中的缘由,她拖着浓重的鼻音哽咽断断续续道,“是太子殿下,从早上公主您出去时,便一直腹痛不止,后来竟昏迷了过去,如辛来来回回找了你无数次都找不着……”
免儿!
我心一惊,她的话还未说完我就像是一阵风,急忙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