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香阁内,一个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的美人躺在红木棠花的大床上,若不是胸膛那浅浅的起伏,给人的错觉就像是她已经离开人世。
那不可方物的绝美面庞在烛光的照映下更显清零孤绝,眼睛虽是闭着,但紧紧蹙着的眉间不小心泄露了她心中的悲苦。
入夜微凉,皇上在走出璃香阁之时,忍不住回眸看了一眼,神色复杂,但更多的是担忧,最终叹了口气,在众宫女侍卫的护拥下离去。
如辛细心的为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美人盖上被子之后,恋恋不舍的关上了房门,出门时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但还是让守在门前的秋霜听见了。
秋霜自然是知道她为何而叹气,公主自从回到宫里以来就没过上安心的日子过,不是承受丧母之痛,就是被奸人所害,这次又是为了救太子而九死一生,虽说这一切与自己的主子是逃离不开关系的,但若说自己心中不恨主子是不可能的。
她真是不明白,主子既然这么爱公主,又怎么舍得让她活的这么辛苦,这么压抑。
若是可以,她真的很想帮帮公主,哪怕替她去死她也愿意,毕竟公主对自己这般好,待自己就像她的亲生姐姐一般。
无奈,主子行事太于隐秘,自己曾经多次向别的人试出口风,都以无果告终,主子定下的清规戒律深严,每人都是守口如瓶,对主子的事闭口不谈,想要从中知道一分一毫谈何容易。
自己又人微言轻,说的话主子是不可能听得进去的,只能暗中以自己的微薄之力保护公主了,希望主子有一天能想开,放过公主吧。
想到今晚银天给她放出口风,让今夜子时之后公主的房间里空无一人,他虽没有说明缘由,但其中的意图在明显不过——主子终于良心发现要来看公主了。
心中一阵窃喜,但一想到公主这次会为太子换血,完全就是因为主子整的这一出,难念有些愤愤不岔气,怒意横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主子有没有听到,故意说一些酸巴巴的话来,和不知情的如辛堵在房门口,就是不离开半步。
现下也跟着叹了一口气,独自坐在石阶上,双手支撑着下巴,伤情有感而发,“我们公主还真是命苦,才刚回宫,就遭人暗算,又面临亲人离去的悲痛,现在又为太子殿下换血诱发毒性导致昏迷不醒,真不知道这些罪我们公主还要在遭受多少回。”
因为是有感而发,说的话难免会有些伤情,不知不觉中便惹得如辛一番潸然泪下,“秋霜姐,我怕,公主若是就这么沉睡下去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听了如辛的这一番话,秋霜皱了皱眉,这个问题她还真是没想过,也不敢去想,一时只见心痛的无法呼吸,自己原本只是想要引导如辛说一些话来激一激主子而已,没想到却牵扯出了她最不想面对的事实。
距离公主昏迷至今已经又七天了,太医也曾说过,公主失血过多,又加上抑郁过度,身体虚弱,已经压制不住体内的毒性了,能不能醒来,全看她自己的意愿了。
直至现在,公主都没有苏醒的迹象,她日渐消瘦的面庞似乎已表明她放弃了生存的希望。
公主,若是你不在了,秋霜也不要独活!
如辛在一旁看见秋霜决绝的模样不免有些担忧,摇了摇她的袖子,轻轻唤了声,“秋霜姐。”
思绪被如辛换回,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忙执起手帕擦了擦眼泪,摇摇头,想起主子还等着,便对着如辛安抚一笑,“无事,夜已深,我们回去吧,明日一早再来看公主。”
“好。”如辛与秋霜淡淡一笑,嘴角的那抹苦涩不言于表。
月空高挂,星稀疏落,待两个身影走远,楼下闪现出一个身影,在房门前犹豫了下,便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闪进了屋中。
司马墨成进入屋中之后,映入眼帘的是躺在床上苍白如纸的少女,心中不可控制的一阵抽痛,脚步像被固安了铅,竟是迈不开半步。
良久,他来到她的床边,一袭玄色的袍子随着他的动作极致丝滑的衣摆垂落在地,沾染了一地的柔情。
手掌轻轻附上她日渐消瘦的小脸,想起方才秋霜故意说给他听的那番话,不由自主的轻轻勾了勾嘴角,“不愧是呆在你身边久了,秋霜的胆子也肥了不少,方才都敢说些膈应我的话了。”
若是让她长久跟着你,估计日后连我反我的心都有了。
指腹轻轻抚摸着少女细腻的脸庞,这张脸,他朝思暮想了十年,却从未敢表露半分,好不容易熬到现在,想要追逐自己的内心一回,没想到还是把你陷入了危险之中。
“笙儿,你恨我吗?”
床上的少女依旧没有任何苏醒的征兆,她安静的面庞就像深深的沉睡了般,没有痛苦,没有欢喜,一切都是静静的,就像她轻微的呼吸声都快要停止了一般。
“其实,秋霜说的没有错,自你回宫以来,就遭遇这么伤痛,你的母亲,你的弟弟,甚至是你如今被诱发的毒性,都是我一手造成的,你一定恨极了我吧……”
说道这里,司马墨成停顿了良久,盯着赵玉笙憔悴的面庞,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般,墨色的眸子里满是复杂之色。
“笙儿,若是我告诉你真相,你心里最在乎的亲人还没死,她们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好好的活着,就连如今你牺牲自己来救的太子也不过是我的傀儡,你还会留在宫里,留在我身边吗?”
“可能是我想要的太多,连老天都妒忌了,才会让我和你不得圆满,让我抱憾终生。”
“如果让你留在我身边的代价是失去你的话,那我情愿放你走这是我对你唯一能做的事,也是我最后的温柔了……”
话刚说出口,心撕裂般的痛起来,内心在不可控制的咆哮,呼喊:抱紧她,别让她走,你爱她,你不能没有她。
同时,另一面声音在心底浮现:你与她是没有结果的,从你出生的那一刻,便注定了你将会错过她,失去她,放她走吧,那是最好的选择。
就这样,司马墨成陷入了选择的痛苦之中,就这么安静的陪着床上的人儿,寸目不离,仿佛要深深的记住她的模样。
不知何时,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他知道他不能在久留了,最后满是留恋的看了一眼床上苍白的人儿,起身绝尘而去。
在他飞舞的金丝祥纹衣摆消失在窗口的刹那,赵玉笙的手指动了动,眼角留下了晶莹的泪滴,滑落在地,蒸发在空中。
然而,这一切,司马墨成却并未能见到。
从璃香阁出来之后,刚到宫门口,就见宁公公走上前来,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司马大人,皇上特命奴才在此等候您。”
司马墨成心中千百流转,对皇上此番的邀请已了然于胸,低着头,敛了敛眉,收拾收拾心情之后,便对着宁公公绽放出温和的笑意,“有劳,宁公公,请。”
宁公公眸子里对司马墨成是藏不住的赞赏,活到他这个岁数,在皇上跟前这么久,阅人无数的他不难看出这司马大人沉稳内敛,温和有礼,智慧与武艺齐躯,年纪轻轻就已如此登峰造极,且生的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的是浑然天成的霸气。
尽管是皇家未来的女婿,但他还是觉得玉旻公主配不上这样的奇才,相反,他倒挺看好皇上之前订的玉笙公主,玉笙公主为人内敛不张扬,做事又有分寸,善解人意,才识与美貌并存,这点与司马大人倒是很相配。
只可惜,玉笙公主的命太苦,自她回宫起就不断的发生不幸的事,仿佛一切的祸端都为她而生,至今生死还未卜,连自己看着都心疼,真是天妒红颜啊,她还只是个孩子,命运却要她遭受如此折磨……
走着走着,便不知不觉的叹了口气。
一时惊觉后边还有司马大人,自己想得太入神,倒疏忽了身后的司马大人。
连忙转身向司马墨成行了个礼以示歉意,“是老奴无礼了,还请大人莫要笑话。”
司马墨成却是温和的笑笑,并没有半分不悦的意思,“不知公公在犯愁什么,竟这般入神。”
宁公公见司马墨成如此关心的询问,心底一阵感动,思虑片刻,还是打算将方才自己的所思所想道出来,也正好看看这司马大人的反应。
“这……既然司马大人这般关怀,老奴也不好再隐瞒,便如实跟您说了罢。其实,老奴方才的叹气,正是为了景元公主。”
听闻至此,司马墨成的心口一痛,面上却还是不露半分,依旧笑意如沐春风,“哦?此话从何说来?”
作为过来人的宁公公,努力的想要在司马墨成的脸上找寻半分关心玉笙公主的痕迹,可惜,却并未如他所愿,“奴才想到昨夜儿皇上去看望景园公主时,她日渐消瘦的身影,恐怕得是应了胡太医的那句话,‘伤及根本,长睡不起’了。”
司马墨成自然是知道宁公公的用意,强忍窒息的痛感,故作轻松姿态的回答,“公公放心,公主她吉人自有天相,会好起来的。”
宁公公听到他这番无关痛痒的话,不免有些失望,方才自己也看见了他是从玉旻公主的那个方向过来的,许是早已忘了曾经有过婚约的玉笙公主罢。
想到此,他便朝着司马墨成笑了笑,继续领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