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的清晨,我在补缝着赢湛的朝袍,悄悄地在袖口的里子绣上一朵洁白的木兰花。木兰无颜色,三三两两的叶瓣似乎有些寂冷,但是香味怡人仿佛又燃起你篱院春色的记忆。就像赢湛,清冷之下隐藏着一颗赤子之心。几日下来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读读书,写写字,一盏清茶,一曲清歌。那些悲痛,烦恼都渐渐化作吹散的蒲公英,飘然而去。从没有这样安静过,可以在午后的闲窗,伏在桌案上,打一个盹儿,做着一帘清梦,可以在夜晚的窗扉下,同心爱的人诉说着,我们向往的未来……
若一生如此,我甘之如饴。
赢湛回自己府上养伤,我不方便过去,到是他,不好好养病常常往丞相府跑。吕伯伯想必也看得出我们两情相悦,只是几番叮嘱再无阻止。还好他与两位哥哥交好,常过来也不会惹人注目。
我坐到梳妆台前,正梳理泻下的黑发,只听后面男子清冷的声音“小轩窗,正梳妆。”
铜镜映出他英俊的脸庞,我微微一笑,却故意不理会他。谁知那人竟捺不住性子,走到我面前一把掐住我的下颚,疑问道:“吕谢,你不理我!”
我别过脸,负气道“王爷说的是苏轼的《江城子》,这首诗本就是苏轼写给他过世的妻子王弗的。我还活生生的在这儿,你说我为什么要理你?”
赢湛从后面拥住我,在我耳畔低声念道“粉艳明,秋水盈。柳样纤柔花样轻。笑前双靥生。”
我转过头,扑到他的怀里,忧心道“湛郎,这首诗是《长相思》。相思太苦了,日后你我都不要相思了。”
他坚定的点头,吻了吻我的脸颊“待事情渐渐淡去,我就带你走!”
我闺房前还有一处别致的紫藤架,午后的阳光从翠绿的架藤中微微渗出。正是秋季,阳光不会毒辣而是温和舒缓更加叫人倦怠。我窝在吊椅上,足足要安睡过去。
“小姐。”西子在我身边,轻轻唤着我。
我微微张开眼睛,问道“嗯?怎么了?”
西子双手呈上来一件红色的衣服,我坐起身子,仔细瞧了瞧,原是一件红色的苏绣披风。质地柔顺,颜色纯正,一见就知道价值不菲。
西子看出我的疑问,淡淡说道“是太子府送来的。”
太子府?我心头一秉,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但现在对我而言更多的是厌烦。那红色是他喜欢的颜色,更是我现在最厌恶的颜色。我瞧都不瞧一眼,冷声道“丢出去吧!”
西子念道“太子还在挂念小姐。”
他是挂念着,挂念着我害死他的儿子,挂念着何时能要了我与赢湛的命!片刻,我摇摇头,卧在吊椅上“西子,我才刚刚稳定下来。日后实在不想知道宫中的任何事情!”
西子坐在我的身侧,好像有些好奇,过了许久才问道“小姐当真没有爱过太子么?”
我有些语塞,胸口更有一种闷痛隐隐泛滥,我讨厌这种感觉,也讨厌自己有这种感觉。“如今我已经逃离了紫禁城,更没什么好隐瞒的!不瞒你说,我爱过他。因为曾经他是我的丈夫!因为曾经他的温暖的确感动过我。”
西子仿佛是在回忆着“是啊,小姐都愿意为他去死。他得了瘟疫,就算是被传染也在所不惜!”
好像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甚至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那几个昏天黑地的夜里,我不眠不休的喂他喝药,给他换帕子。很多事情,我记不清楚了。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偶尔会想起来,可就算想起也是无比陌生。赢懿,这个名字已经渐渐模糊,或许我还记得一个叫雪的男子,或许吧……
“谢儿!”一个爽朗的声音,将我从沉寂中叫醒。我回过头,一看正是代王,还是一身朝袍未来得及替换。听说代王爷因追查贪国税官员的事情和太子意见不同,几次上本参奏,出奇的是皇帝这次竟不拥护太子,而是大赞代王爷之举,还将案子全全交予赢代。代王爷本就被称为“贤王”,皇帝如此重用,士气更胜,甚至朝中还传出“废太子,立代王”之说。
我站起福身“代王爷吉祥,怎么也没有奴才通报一声?”
代王爷谦和的扶起我“怎的总是这样生分?如今你又不是太子妃,只是我的表妹,繁琐礼数也可去了!”
我笑道“既是表妹也要尊重兄长不是?”
代王爷爽朗的笑道“按理你也应该叫我一声表哥,若是这样拘着,我可真的生气了!”
我呵呵一笑“好,日后只唤你表哥了!”
代王同我坐下,关切道“身体可是好了?瞧着神色还不错!”
前两日还吵着轻生寻死,现在想想还真是丢人,只觉脸色涨得通红,不禁窘面道“让表哥担心了,日后谢儿不会在犯糊涂了!”
代王温和的笑道“你与赢湛实属一派,为了彼此不管不顾!若是这般相爱就要好好珍惜,可别叫彼此在难过了!”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这样开心?”我不回头都知道是谁,现在他来这里比回府里都要多。
我与代王对视,不禁嬉笑道“是在说某人,不好好养病,有事没事的就往这里跑!”
赢湛的俊眉拧成一团,冷哼道“我当是什么呢?原是厌烦我了!”
我走到他身边,打量着他生气的神态却觉得格外幸福“生气了么?”
赢湛默不作声吗,我神气的笑道“那好哦,本来做了好吃的桂花糕给你的!”
赢湛瞪了我一眼,立马火气全无,连那双冰冷的眼都变的温暖“你做的东西就是给我吃的!要是我不吃了,你要做给谁?”
赢代仿佛有些听不下去,理了理自己的一脚,眼里亦是笑容“你们可真是羡煞旁人了,如今见你们这样开心,我也欣慰!”
今日的阳光仿佛格外的温暖,就这样明媚的照耀在我的心间。是啊,以前再苦也是值得的了。我和赢湛终究还是可以在一起,我感谢苍天,感谢世间美好的一切。
可是即便是再明媚的世界,都会有一个阴冷的角落。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他敢对赢湛下手,说明他杀心已起。
我忧虑的对代王爷说道“听说王爷在朝堂之上与太子起了争执?”
提到太子的时候,很明显赢湛的神色有着细微的变化,只是我已释然,便也不怕挂在嘴上。
赢代不以为然,只是略微平静的说道“我们皆是为了大周的臣民,他说的不对,我自然有责任反驳。”
赢代很少露出这样的目光。他向来温柔,为人也更加谦和。只是这一次,我看的出他的野心勃勃。很早以前我心中暗自说过,赢代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更加令我敬佩的是他护国护民的心。
我淡淡说道“我担心的是……”我看着赢湛半天吞吐的说不出话来,赢湛看出了我的心思,冷声道“你说的你的,不必顾及我!”
我严肃道“皇后是什么脾性,表哥也心中有数,她向来眷护皇太子,难保她做出什么!”
“她说的没错。”赢湛声音似乎有些低沉,但是只有一些低沉,在无别的“母后的性格,我了解。只要是为了赢懿,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赢湛隐藏的很好,旁人若不那么了解他,一定瞧不出他的心思。只是我了解他,他眼底的落寞终究是骗不过我的。他与赢懿都是皇后的孩子啊,可为什么皇后心中只有太子呢?
我连忙岔开话题,欢喜道“再过两日就是信哥哥和冠婷公主大婚的日子了,到时候我们月下饮酒,秉烛夜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