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嫡公主冠婷嫁与丞相长子吕信。
这日的风有些微凉,恍惚间有些许花香的味道蔓延在我的房间里。公主大婚,仪仗队伍必定浩大,场面也必定热闹。可惜我看不见冠婷娇媚的样子,因为我要时刻记着我是弃妃,不宜露面。
丞相府应该是宾客满堂了吧?在偏殿都能听到人语吵闹的声音。我坐在窗扉,想着赢湛应该会过来看我。忽然几句刺耳的声音飘荡在我的房前。
一年轻男子讥讽的说道“听说丞相府的三小姐是当今太子妃,绝世美貌!”
另一个男子年纪稍长,更加轻蔑道“你这都是什么时候的消息了?什么当今太子妃?太子已经把她休了!看来流言不可信啊,若真是倾国倾城,太子怎么会废弃她?”
年轻男子呵呵笑了两声,讽刺道“不是因为她蓄意谋害皇孙?人赃并获了!”
年长的男子仿佛意料之中一般,笑道“光有个狐媚样子有什么用?最毒妇人心,肯定是没错的!”
西子愤愤的往门口走去,我连忙阻止道“别出去了,免得招惹是非!”
西子回过头,脸已经涨得通红“小姐难道不生气么?”
我习以为常的笑笑“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这是我们听到的,没听到的恐怕比这还要难听!”
西子气愤的跺了跺脚“小姐怎么这样窝囊?白白承受这不白之冤!”
我倒了一杯清茶,小饮一口说道“要不然呢?出去和他们理论一番么?就算理论又有谁会听呢?清者自清,无需多言!”
西子负气道“自清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说三道四?”
我向她摆摆手,温和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改改这莽撞的脾性?光是这样肯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快来喝点茶,气坏可是不值得了!”
“当当!”门外传来细微的敲门声,西子跑过去将一名女子引了过来。
西子欢喜道“小姐,你看谁来了!”
我一瞧,正是惠香!穿着一件妃色暗花的宫装,两个月不见她消瘦了不少,整个人纤瘦沧桑。只见她饱含热泪,却不忘深深行礼“奴婢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我快步走到她面前将她扶起“这是干什么?我本不是什么娘娘,何故行大礼?”我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心中也清楚,这两个月她是不好过的!
惠香缓缓站起,哽咽到“两月不见,娘娘可还好?”
我点头,将她引到榻上“我还好,你们呢?你们怎么样?现下都在哪里当差?”
惠香握紧我的手,长叹道“奴婢们还能怎么样?再不济也只不过是伺候主子罢了。”
我见她有难言之隐便温和的问道“都在哪里伺候?可是受苦了?”
惠香搓了搓手说道“奴婢只不过是又回到皇后宫里,皇后处处防着奴婢,只是叫奴婢在小厨房打打杂!”
“打杂?”我仔细瞧着她那双粗糙的手,那双手貌似长时间浸泡在水里,已经起了皮,坚硬的老茧更是遍布手心。我心疼的说道“你是她宫里的老人了,她怎么忍心叫你干粗活?”
惠香释然一笑,但是却满嘴苦涩“娘娘仁德,善待我们这些奴仆,可别的主子就不会像娘娘这般了,当奴才的,谁还没干过些粗活啊!”
连惠香都这副样子,那其他人可不是更惨么?原是我害了他们,有一个被废弃的主子,他们也就受了牵连!
我心中难过,忍痛问着“那百岁呢?还有季莺和茶束!”
惠香带着哭腔,越说声音越小“娘娘走后,安夫人就将百岁强要了去,原来我还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后来是我才知道,安曦玥要百岁去只是为了给她抬较撵,有一次,我买通人去看他才知道,安曦玥百般折磨他,打的他身上没有一块好地儿!”
“她这样对百岁,实质是怨怼于我!”
又是那种恨意,我不得不恨,我恨赢懿,恨安曦玥,恨柳颜君,更恨自己!
西子着急的询问着“那殿下呢?殿下没有管么?”
惠香苦笑“奴才的事情,殿下不便多管。自娘娘走后殿下其实并不好过!他整日醉酒,在没踏入后宫,侍妾有怨气往奴才身上发也是常理之中!”
我不禁冷笑,轻蔑道“他不好过?他是太子怎的也会不好过么?事情都是因他而起,无可厚非的始作俑者!何必装什么可怜?”
惠香见我生气,连忙转移话题“季莺跟着我,有我吃的自然也有她的。只是茶束……茶束”
我心中担心,慌忙问着“茶束怎么了?”
惠香有些难为情,许久才吞吐说着“娘娘走后,茶束就跟了柳颜君。”
我还未明白意思,惠香接着说道“现在太子府的大小事情都是柳颜君掌管着,柳夫人已然不是当初懦弱的女子,在她的管束下后宫倒也安宁。茶束投靠了柳颜君,倒也不白白浪费,柳颜君提拔茶束为侍妾,连名字都改了,听说是随了柳颜君的姓,叫柳絮!虽然没侍过寝,但是怎的也算主子了,都称她为絮小主!”
我并不意外,势力之人随处可见。但是,我觉得荒唐可笑。曾经服侍我多年的丫头,转瞬投靠了别人,这个别人还是曾经陷害我的敌人!侍妾?做太子的女人就这般好?甚至愿意唤作他人姓氏?柳絮?柳颜君不是没读过书的,分明是嘲笑她“风中柳絮,蒲柳命数!”
西子怒火顿生,大声咒骂着“贱人!小姐才走了多久就急着爬上太子的床?亏小姐还挂着她,现在到学会捉住炙手可热的了,指不定是蓄谋已久,早就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惠香也说着“这朝三暮四的样子的确是遭人厌弃!”
我释然一笑,淡淡说道“她想做妃子,用些心机也正常。她也知晓,若是在我身边恐是永远没有机会成为絮小主”因为我不会把她推入深渊,我不会为了利用她,叫她去做皇妃的美梦!
惠香站起身“娘娘,今天奴婢也是随殿下来赴喜宴的,离开太久会被察觉,奴婢就回去了,娘娘保重身体!”
我和她相挽着朝房外走,我百般叮嘱道“不必担心我,好自珍重,若可以帮我照看百岁!
我刚刚推开门,只见一男子愕然站在门口。微风刺骨,顿时我的整个身体犹如麻木了一般,全身的血液都朝胸口涌去。那男子一身明黄色的蟒袍,阳光就那样肆意的洒在他的身上,他还是那样的高贵英俊,如同天上的神明,叫人不敢直视。他就站在那,却恍若隔世……
两个月,我不知道是否改变了他,但是我知道已经改变了我!真的不该相见,不该!
我慌乱中,正要立马关上房门,只见一只手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死死将我推阻开。
“吕谢!你大胆!”看来他没变,还是那样的强势,那样以太子之尊压榨着身边的人。
我不想看见他,这个残忍,毒辣,自以为是的太子!
可是他毕竟是太子啊,我不能再连累母家。我缓缓俯下身“贱妾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他猛地一用力,将门甩开,大声命令道“你们都退下!”
西子与惠香退出门外,闺房内只剩下我和他。
我缓缓站起,不卑不亢的仰视着他高傲的模样“殿下有事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一用力,将我卷进他的怀里。他抱得很紧,我这才瞧出他是真的瘦了,连身上的骨头都会硌的人生生发疼。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我所熟悉的龙诞香,只不过还夹杂着一丝酒味,我厌烦,我厌烦能触动回忆的一切。
半响我冷声说着“有事说事!”
他几乎被吓到,在他心里我几乎是谦逊有礼的吧,可如今我懒得和他多说一句话。
他轻轻放开我,诧异惊愕的眼神几乎要把我看透“谢儿,你怎么对我这般冷淡?”
我不禁觉得可笑,轻声说道“殿下的眼神真无辜!若是旁人,一定会相信你是真的无辜了吧?”
他紧紧扣住我的肩膀,眼中竟更流露出那种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两月不见,你都不问本太子好不好么?”
他好不好?如今他拔刀向我,我还要挂念他好不好?我看见他,就仿佛可以看见赢湛那身上触目惊心的刀疤。我不禁冷笑“殿下是太子,有黄天庇佑,怎么会不好?”
他忽然放低声音,只像是委曲求全一般温柔的说道“谢儿,你和我回去吧!”
他眼中是湿润的,我不相信他也会泪水,即便有也不会为我而流。
我恶狠狠的看着他,坚定道“和你回去?除非我死!”
赢懿点点头,面色突然变得沧桑无力,片刻声音淡漠道“好,我会有办法的!既然你不愿意和我回去,我便想办法,有你求我的那一天!”
“求你什么?”我觉得可笑,这样娇生惯养的皇子,似乎觉得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
他一把掐住我的脸颊,冷哼道“求我带你回宫,求我宠幸你,求我爱你!”
我长舒一口气,眼中突然酸楚起来“爱?殿下爱过么?”
他盯着我的双眸,竟是那般专注,他默默开口“有,那就是……”
我愕然打断他的话“千万别说那人是我,我不配,你亦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