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相府的夜晚,因为这里的夜晚是寂静的,就连脑子里的遐想都是安逸从容的。
信哥哥的大婚就这样结束了,冠婷的侍女进了府后,整个府都热闹了起来。
“原来还真是瞧不出,茶束竟然还有这狐媚惑主的能耐!”西子边说边整理着放在窗前的百合,几只无辜的花简直被她折的不成型。
我从容道“别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情伤神费力。她想当主子也没有错!”
西子回过头看着我,坚决道“她想当主子是没错,可是她是怎么爬上那个位置的?一转眼就成了柳颜君的走狗,也不想想小姐是怎么待她的!”
我呵呵一笑“她当然不必考虑我,我已经是出了局的人,她若愿意纠缠进去,也是她自己的事情!”
“当当!”门外突然传来试探的声音“小姐,您可睡下了么?”
我像西子说着“好像是阿力,叫他进来吧!”
西子打开门,阿力一脸无奈的走了进来。
我问着“怎么了?”
阿力回头看了看,小声说着“大少爷喝醉了,小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老爷和二少爷已经睡下了,小的不敢惊扰!”
我疑问道“信哥哥喝醉了?这有什么怎么办的,把他扶进新房不就好了!”
阿力一脸为难道“要是大少爷愿意去,小的也就不来打扰小姐休息了。”
我也心存疑虑,信哥哥做事向来有分寸,怎么会冒然喝醉?为什么新婚之夜不愿意进洞房呢?我思索片刻,说道“这样吧,就扶到客房叫哥哥醒醒酒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阿力点头,匆忙走了出去。
只过了一会,我才刚刚睡下,只听见西偏殿传来重重一声碎响!像是玉器被摔得粉碎的声音,吓得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小姐!”西子推开门担忧的看着我。
我蹙着眉头,望了望门外,问道“这是怎么了?”
西子掩上门说道“是河南王妃!”
我长叹一口气,忧忧道“她嫁过来之前,我就该料到是这个样子!看来这以后丞相府的日子不好过了。”
第二天的清晨,本是新婚夫妻向父亲行参拜礼,只是足足等了两个时辰却也不见信哥哥的身影。冠婷脸色铁青,虽然穿着整齐却实实少了一点精神。
我沉声吩咐道“阿力,再去请河南王。”
自用过早膳到现在已经叫阿力去请了三次,可实在不知信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了不叫场面尴尬,我同陌哥哥已经足足说了两个时辰的话,可是依旧不见信哥哥的身影,这会子吕伯伯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只是顾及冠婷在场才沉默不语。
不久,阿力走了过来吞吞吐吐道“老爷,王爷他……他还睡着!怎么叫都不应人!”
“睡着?”吕伯伯一下燃起了怒火,双手拍案而起,愤愤道“越发放肆了!自当是封王了心中没有我这个父亲!”
吕陌走到吕伯伯面前,宽慰道“父亲,大哥的性格您最了解,我想一定是身体不舒服才会这般!”
冠婷本就脸色难看,如今更是雪上加霜,苦着一张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道“他把我当做什么了?身体不舒服?我看不见得吧?”
“冠婷……”我走到她的身侧,细声劝道“爹爹在这儿,你再生气也按耐一下!”
冠婷还是一如既往的听我的话,只是气得脸色涨红却不再分辨。
吕伯伯注意到冠婷,安慰道“婷儿,这件事是信儿的不对,日后爹一定会教训他!”
冠婷瞧吕伯伯这样说也不好为难,勉强说道“多谢爹爹体谅,若无事,冠婷退下了!”
吕伯伯点点头,见着冠婷走出正殿连连叹气。我小声对陌哥哥说道“陌哥哥,你去瞧瞧信哥哥吧!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
陌哥哥应我的话去找信哥哥。只是吕伯伯神色抑郁,好似有着说不出的难言之隐。
我坐到他的身侧,见他日渐斑白的鬓发,不禁宽慰道“爹爹是怎么了?信哥哥向来懂事听话,这一次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吕伯伯点点头,叹道“正因为他一直那样懂事听话,所以我才担心!也痛心!”
我很难理解字面上的意思,追问道“爹爹指的是什么?”
吕伯伯眼神空洞且无助,只得淡淡道“生在这种家庭,有什么事是可以由得自己的?就算是终身大事,也都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忽然明白吕伯伯的忧虑,细声道“爹爹说的是,没有谁的一生能够十全十美!生在这种家族,在外人眼中那是无上荣耀,其实还不及贫民百姓活的自在!”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是真的老了,脸上深深的褶皱这样沧桑且憔悴,岁月无痕,年华却掷地有声。我突然害怕他就这样老去,这个在我的生命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父亲。
他轻咳两声,慢声道“我痛心就痛心在信儿的懂事,他若不那么懂事,哪怕闹一闹也是好的!你虽然同信儿不是亲兄妹,但是这一点你们二人当真是及相像的!当年你嫁给太子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哭不闹,每当为父想到都会无比痛心!”
我握住他粗糙的手掌,连忙说道“爹,都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吗?”他慈爱的看着我,充满了对掌上明珠的疼惜“男子可以轻易的淡忘过去,女子怎么可以?谢儿,你成熟的太早,为父打心底的心疼你!”
我心底一疼,酸楚异常。女孩子总是禁不住这样的宠爱,本来是不想哭的,可是听到了这样的话却又会情不自禁。眼中的热泪翻滚不停,可是我的心是温暖的,我庆幸在我失去所有家庭温暖的时候,会有一个这样的父亲。
良久,吕伯伯就那样看着远方,那种向往的神态已经超出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沉稳。
“我也年轻过!谁不想与心爱的人厮守一生?”吕伯伯眼中含笑,好像有一段多么美好的回忆。
他淡淡的说道“你想知道,你爹和你娘的故事么?”
我心中一季,坚定的点点头。
吕伯伯微微一笑,就像翻开一本深藏已久的古书,细细说道“二十多年前,天下还在齐朝手中,齐国皇帝昏庸,各路英雄群起造反!我和你父亲有幸结识了赢治,也就是当今的皇上。那时的他也只不过是一方的霸主,他胆识过人以德服人,不久就将我和你父亲收入自家。赢治手下还有一位才人,名叫姬仁甲,很快我们四个就结成了兄弟,一起南征北讨!”
我就像听着一个伟大的老者在讲述着一段恢弘的历史,好似不能接受这段历史中自己的亲人占着这样重的位置。
“我们百战百胜,攻无不克,决心一举攻下。只是凡事都是出乎意料,那一次和齐军交战中我们中了埋伏,吃了败仗。我们四个在众将士的保护下逃了出来我,带着些残兵败将逃到了济南。那时的济南被一个叫做刘志的人控制着……”
刘志?我心中正在犯嘀咕,这个人的名字怎么如此耳熟。
吕伯伯继续道“这个人就是你的祖父!他不仅爱才惜才,又十分欣赏我们要推翻齐朝的举动,所以他答应帮我们重整旗鼓。我还记得那是我们兄弟四个第一次赴约来到刘老爷的府上。”
吕伯伯的眼光扑朔迷离,像是被什么吸住了所有的精力,就那样痴痴的说道“那是一片荷花池,荷花开得正好,有一个女子正在池塘上泛着舟轻採着莲藕。那女子穿着一身洁白,披着长发却丝毫不着粉黛,她远远的在那儿,恍若仙人。所有的光都照耀在她的身上,叫人几乎不敢直视。就像一朵活生生的白莲,不可亵渎,只可远观。”
世间竟会有这样的女子,不是美的倾国倾城,而是恍若仙女叫人不可自拔……
在我心里,只有娘才是那样!一身洁白,黑发垂腰,恍若仙人……
吕伯伯眼中似乎有些湿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想念而伤感“我们四个同时爱上了这个女人,这个几乎叫我们放弃江山,放弃一切的女人。后来我们才知道,她叫刘巧媚,是刘志的独生女儿!”
娘亲?娘亲?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他们四个同时爱着娘亲?我的父亲?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举止诡异的姬仁甲?甚至还有这个抚育我教育我的吕伯伯?他们竟然同时爱上了我的娘亲?我不敢去想,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想,只是有些事情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姬仁甲会害我们一家,为什么皇帝有娘亲的琉璃彩色舞衣,为什么吕伯伯这般爱护我。
娘亲,你知道么?曾经有四个男人疯狂的爱着你!无论他们做了什么,无论是好是坏……
吕伯伯沉浸在回忆中,连声音都温柔沉静“巧媚爱上了濂桑,只要巧媚快乐,我就快乐。哪怕看着她结婚生子。”忽然吕伯伯的眼神犀利起来“可是仁甲他打乱了一切,我不要了结他!我要叫他自责而死,他那么爱巧媚,竟然忍心害的她家破人亡?我不要轻易叫他死,我要叫他慢慢死!”
我心中一颤,后背竟是阴冷的寒风。在我的心里,他一直是温文尔雅的,我从未听过吕伯伯这样说话。我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话,吕伯伯握紧我的手,叮嘱道“谢儿,报仇的事情交给爹爹,我们上一辈的事情,让我们去解决!你要做的就是去享受你本该安稳闲逸的人生……”
我迟钝的点点头,他闭了闭眼睛,声音有些沙哑的念着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