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把酒问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中秋之时,大家都徘徊在离与聚之间。纷纷扰扰之间有的是一家团圆承欢月下,而更多的则是一群游子在湖边吟诗作对表付相思之情。相思这个词,从来都是欲寄无从寄。最难过的莫过于不在身边而在心里……
许久不曾出过门,习惯了宫中的丝竹管弦,竟忘了民俗节日在宫外才更能渲染气氛。大街上皆是人群虽然有些拥挤,但是却喜气愉悦。我和赢湛并肩在前,西子和宋方紧随其后。这样大胆的举动我还是会担心的,我是弃妃,不宜抛头露面,只是赢湛执意带我出来,我也只好放肆一次。
我问道“代王爷不是说也要同我们一起赏灯猜谜么?怎的不见人呢?”
赢湛说道“宫中有宴,他应该会先去赴宴,再来找我们!”
我拉住赢湛的臂弯,说道“中秋本是团圆的日子,宫中一定大举设宴,你缺席可会不好?”
赢湛护住我的手,一脸释然道“大举设宴,缺我一个倒也不碍事。可是这样团圆的节日,我怎么能丢下你不顾?”
他虽不瞧我,我心底却温暖如春。只是没有十全十美,若是父母兄弟还活着,那才叫真正的团圆。我望向天空,保佑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可以安好。相聚难。团圆更难,这样的节日还是伤心人更多一些。
他忽然停下脚步,疑问的看着我“在想什么?”
我抬头看他,微微笑道“我在保佑我所在乎的人!”
“谁是你在乎的人?”他俊美的眸子闪闪发亮,似乎期待着我的回应。
我窃喜,挽上他的手臂“你猜!”
他冷着一张脸,清声道“我不知道!”
我不在逗他,笑嘻嘻的说道“当然是湛王爷你了!”
他温暖的笑了,一只手轻轻捏住我的下巴“算你识相,不然就算你是丞相的千金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心中一季,吕伯伯那日的话语似乎还在我的耳边回响。那是上一辈的事情,我不该去管,也不该挂在心上。只是,每每想到因爱而恨的觉得又可怜又可恨。
半响,我问道“如果我不是丞相的女儿……”良久,我没有说出下一句,我想说,我若是罪臣之女,你是否还会一如既往的疼爱我?
他沉静的看着我,那双冰冷的眸子是那样坚定且有力量“别小看我对你的感情,它坚如磐石。”
月下的他温暖恬和,很少见他这个样子,但是每次见到都是刻骨铭心的。
“小姐,你有没有瞧见你身边过去的仪仗?”西子的声音有些惊讶,还有些慌张。
我回过头,习以为常到“你是怎么了?这条街是通往紫禁城的,有仪仗队伍不也很正常么?”
西子担忧道“只是随着仪仗两侧的是暗煕和李格!”
我惊讶道“暗煕和李格?你可是眼花了?他们两个可是皇后娘娘的心腹,从不离开皇后半步的!”
宋方说道“谢小姐,奴才好像也看见了,的确是暗煕和李格!”
赢湛思索了片刻,说道“暗煕是母后贴身的婢女自幼跟着母后的,的确很少离开母后身边!除非是有什么旨意还要暗煕亲自去办!”
我总觉得蹊跷,中秋团圆,宫中本是大摆宴席。暗煕和李格不在皇后身边伺候,却独自出来接引仪仗,不是我内心阴暗,而是皇后毒辣,难保又有什么奸计!
我小声向赢湛问道“你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赢湛脸色暗淡,冷笑一声“母后做什么怎么会和我商量?她当初本来是想置我于死地的吧?为了赢懿她什么都做的出来!就像当初她逼你嫁给皇太子”
“你知道了?”我本想永远都不告诉他,甚至我希望他一直觉得是我背叛了他,而不是那个生育他的母后!
他扯了扯嘴角“她做了就不怕别人知道!二哥已经告诉我了”
我心底一寒,实在为他心痛,不被自己的母亲喜欢,那是种什么滋味?月圆之夜,我本不该触动他的伤心事!
我挽上他的手臂,亲昵的与他并肩同行“湛郎不是有我就够了?”
赢湛欣慰的笑了,温暖直至“嗯,有你有二哥就够了!”
我问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众兄弟中,为什么你只与代王爷交好!”
赢湛坚定道“因为从小至大,只有二哥是真心真意的对我好!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嬉笑着侧过头,双手攀上他的脖颈细声道“不只代王爷,还有我,我也是你的亲人!”
他抿住嘴唇笑了笑,似乎还有一些害羞,暖流缓缓深入我的心,就像寒冬腊月饮一杯香浓的暖茶,温暖如斯。
突然,一辆马车冲入人群,慌乱之中,伴着男女的尖叫都向旁散去。赢湛紧紧揽住我的肩膀,马车骤然停到我们身侧,一个人慌张的跳下马车,一个娘跄跪在赢湛面前。
“王爷,小的可算是找到您了!”来者急的满头大汗,情急之中还有一丝哽咽,我仔细瞧了瞧,原来正是代王身边的庆子。
赢湛按住他的肩膀,神色不安道“到底怎么了?你慢慢说!”
庆子上气不接下气道“宫中宴席散了后,我们王爷正准备着去找您和谢小姐,没想到皇后娘娘忽然派暗煕姑姑和李格公公传我们王爷入宫!王爷无法拒绝又觉得不妥,所以叫小的来找湛王爷”
赢湛一张脸狠狠的黯淡下来,那双冰冷的眼空洞且慌张。他一把推开了庆子上了马车。慌乱之下,我同西子紧随其后上了马车。宋方在前面驾马,马车飞驰,颠簸的仿佛散了架子。
赢湛怔怔的呆在那儿,不知心中幻想着什么不好的事情,嘴上却不停的催促“快 ,再快点,再快点!”
我搭上他的手,那双冰凉的手已经冷汗津津“你不要瞎猜,进宫赴宴也是常理中事,况且代王爷聪明谨慎,短短不会有什么闪失的!”
他瞧着我,轻声道“你也怕他有什么闪失是不是?你也觉得事情不妙了吧?”
我摇摇头,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慌乱中,自己下意识说的也是自己担心的!
他脸色有些惨白,徐徐不安渐渐坦露出来“母后按耐不住了!近日二哥足足抢了太子的风头,母后已经忍不住了!”
“别瞎说!”我那颗忐忑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越是担心,脑子里的幻想就越多!
西子提醒我道“小姐就穿成这样进宫恐怕不妥吧?”
我想了想大声说道“宋方,你把外衣脱给我!”
集市离紫禁城举步之遥,入宫的时候我却感觉过了许久,我掀开车帘,潮湿的气息扑面迎过,貌似刚刚下过雨,秋季的雨总是那样冰冷的, 宫中本就潮湿,如此一来更是阴冷禅寂。
马车只可停在东院的城门外,我跟在赢湛身后快步走进城门,他走的很快,直奔皇后的孔雀宫。许久未踏入紫禁城,那种阴暗与压抑简直叫我不寒而栗。要去皇后的孔雀宫必经之地就是前方的永安宫和荷花池唐。已是亥时,寻常宫中早就熄灯安寝了,而永安宫却灯火通明。我正在寻思其中原委,却发现前方池塘处吵吵闹闹,乌压压一片人!
赢湛忽然呆泄了一下,扩着步子朝池塘边跑去。
一群太监宫女吵吵闹闹像是围观着什么,有的竟吃惊的尖叫起来。那叫声惊魂慑人,我的心头像被人狠狠的抓了一下,连五脏六腑都被牵扯的疼痛难忍。我跟在赢湛的身后脚步越发的沉重,甚至根本不敢上前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湛王爷吉祥……”太监宫女们见到赢湛纷纷行礼退让,人群中间躺着的人才被展露出来。那是一个纤瘦的男子,原看他并不是那样纤瘦的,但是在月光的照耀下他单薄的身姿极为陌生。可是那身衣服是那样的熟悉,是他喜欢的白色,清雅的在袍角绣上几只傲立的竹子,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我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慢慢走近的时候,我却愕然发现,那男子被水浸透了衣物,就连脸色都被水浸的发白,他就那样闭着眼睛,安静的像永远醒不过来了一般。
冷风猝不及防的灌进了我的体内,这一切就像是做梦……
赢湛跪在那男子身边,轻轻摇了摇“二哥,你在干什么?地上凉,快起来!”
我突然惊醒,愕然捂住嘴巴,泪水大滴大滴的蜿蜒而下。竟然是赢代?怎么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双腿一软随即跟着赢湛跪了下来,我试探的看着他,他没有哭,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宫女太监嘘声阵阵,议论纷纷
赢湛再也安奈不住,忽然像个孩子,惊慌失措的问着旁边的我“谢儿,你看二哥到底怎么了?”
我抽泣着,不知道怎样回答他。我从未见过赢湛这个样子,我知道,他是真的害怕了,那双薄唇都在颤抖。
他刚刚的话还历历在目“因为从小至大,只有二哥是真心真意的对我好!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仿佛还可以看见,那个儒雅大方,温和一笑的男子。
“二哥……”赢湛凑到赢代的耳边,似乎竭尽全力叫他,可是不知为何赢湛声音虚弱沙哑,根本叫不出声音。他将脸埋在赢代的肩头,哀求道“二哥,不要丢下我!你别走……别走!”
我的心头好像有一把极钝的刀子在那用力的磨动,即便血肉模糊也不曾停下。我将手搭在赢湛的肩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没有办法安慰他。因为此刻离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和他朝夕相处的二哥。
我身上冷汗津津,黑暗的宫闱是那样的安静,月色流觞,泼洒在天地间。冷冷的寒意在我的身上来回窜动,宫墙下的青苔潮湿冰凉,带着我的心底犹如一片荒芜如死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