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就是我回宫的日子。那天下着大雪,窗外的世界正皑皑一片。
赢懿的心思的确是比往日细腻了,朝服,首饰准备的无一不精细,还有当年他送给我的那支凤头钗,金凤华贵,万物中数它最为靡费。
我坐在铜镜前,那憔悴的容颜却越发惨白,恍惚中只觉得乌黑的长发中多了几根银白色的痕迹。我今年才多大,莫不是二十几岁么?寂寂中我拿起梳子,细心地将那伤心的白色滴水不露的掩盖在乌黑如绸的密发下。
侍女将朝服呈了上来,那是一件赤金拢边的大红色拽地长裙,上面正是用金银丝线绣成的恢弘凤鸟,凤鸟栩栩如生,正将皇族的富贵奢华表现的淋漓尽致。衣领处绣满了浑元的珍珠翡翠,就像满空的璀璨星辰,柔和的披散下来。还有那双蜀锦的赤金玉鞋,足足够一个县城官员活一辈子。
他喜欢艳丽非凡的我,为了惹他喜欢,我心甘情愿……
我要艳绝天下,就像带上一个厚重的面具,叫我换了一个心肠。我再也不肯任人宰割,明知道已是弱肉强食,何必为人鱼肉?若是无心便可活的下来,那么就无心吧!
梅花妆,他自以为那是我与他的故事,那么就画给他看吧!我坐在圆椅上,任数十个宫女在我身上肆意摆弄,福珠,流苏,护甲,一一不可少。
惠香和季莺又回到我的身边,忙上忙下,甚是欣喜。
“娘娘!”惠香示意我瞧看铜镜,我抬眼,已是换了一个面目,似比从前在宫中艳丽百倍,嫣然中妩媚动人。
惠香问着“您瞧着还行么?”惠香的手法一向是宫里数一数二的,就说这惊鸿凌云髻,在她的手里已经是出神入化了,我微微摆弄头钗,就听到清脆的金银碰触声。许久不着的奢华艳丽,这沉重的一身使我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我一边带上镂空浮雕金凤护甲,一边说着“将口脂拿来,要鲜艳一点的颜色!”
人靠衣装,以前总觉得自己穿不出居高临下的模样,如今,对于皇族的内务府也算是心服口服了。
“娘娘能回宫真的是太好了!”季莺喜气道。
惠香亦是满脸笑容“是啊,娘娘宫中被重新安置了,什么东西都换成了新的。”
“太子当真是费心了!”我扯了扯嘴角,既是都换成了新的,那么住进去的人想必也不会一样了!
“我可看见了!”季莺还是一样的活泼可爱,铜铃般的声音十分悦耳“可漂亮了,听说内务府想破了头皮,花了不少心思呢!以后要是天天在那伺候着,想必也舒坦!”
“你这丫头!”我依旧强颜欢笑着“那些东西又算得了什么?日后的好处不会少了你!”
“娘娘!”惠香说着“以前服侍您的都没变,就是百岁,安曦玥一直没松口!”
我冷着脸笑了笑“没松口?早晚会松口的!”
“小姐!咱们出去吧,仪仗队在府外等着呢!”西子将狐皮大氅披在我的身上缓步前去开门。
门被推开寒风携着大雪一拥而进,我向后一退,好在惠香将我紧紧护住。
“湛王爷!”西子的声音从惊呼到哀默,就像我的心瞬间没了温度。
该来的,总会来的!我抬起眼帘,他正站在梅花树下,红梅被吹得飘飘洒洒,散落在他的身上,发上……
“我去告诉房里的侍女先不要出来,要将娘娘的东西收拾好了才是啊。”惠香说罢同季莺转身回了房间。
西子也说着“我去瞧瞧仪仗是否妥当。”
我缓步走了过去,浑身上下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
他眼睛微红,冷清的声音正在微微颤抖“你要走,都不和我说一声么?”
我那冷如冰湖的心好像被重物狠狠的砸了上去,一瞬间崩裂开来。我沉沉吸了一口气,格格而颤道“你早晚会知道。”
“去哪里?”他扬起了头,声音几乎哽咽“去多久?”
我背过他,泪水顺着我的脸颊大滴大滴的滑落下来,扭曲的神态几乎叫我不能自已“对不起,我食言了。”
“对不起?”赢湛冷笑道“是对不起我?还是对不起你自己?”
我对不起任何人,但是必须要对得起家族,对得起血脉相通的姐妹。
我转回脸看着他,狠下心来,怒喝道“本宫何须和你多言?”
“我说过,淑妃我会照顾!”他极力大吼,那种大吼是一种慰藉,慰藉他那脆弱恐慌的心。
“她需要我。”我死死咬住嘴唇,却一点也不觉得疼。只是胸口如同被人狠狠的掐住,一下一下,越来越疼……
“那我呢?”他眼神黯淡,声音绝望且痛苦“我刚刚失去了二哥,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遏制不住悲痛的情绪,放声大哭起来。这个世界全都凌乱了,就在这个大雪纷纷的日子,我的幸福被自己狠狠凌迟,一切都晚了,都回不去了。我与他已经走到了尽头?世间之大,竟没有我与他的容身之处!
“我的生命不只有你!”我遽然狠下心来,漫天飞雪足足落到了我的心上。
他深情的看着我,沉寂的话语却像大雨滂沱般在我耳边久久不能消散“可我的生命只有你了!”
“别叫我小瞧了你!赢湛,我们到这里就可以了!”我别过头,无比绝望。
“我们不是约定好,年后就永远在一起么?”他无视我的话,戚戚道。
我狂乱的甩过衣袖,艰难的说着“我说了!对不起!我食言了!”
他忽然挥手,那厚重的拳头死死的砸在身旁的树干上,只听咚!的一声,梅花大片大片的掉落下来,就像我那憔悴的心,已经碾的粉碎泼洒在天地间,再也寻不会来……
我惊呼一声,强忍着不看他的伤口,只是瞥了一眼,那抹鲜红就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连忙回避,冷声道“王爷,请你珍重!”
他狠狠盯住我,眼中的暴戾几乎叫我窒息。忽然他眼中那抹杀气由然而生,嘶吼道“我赢湛对天起誓,今日之事,日后我定十倍奉还!”
我抬头看看天,极力的吞进酸涩的泪水“认命吧!有这一年,已是上天厚待你我!”
“哈哈哈!”他仰天长笑,那悲痛的泪顺着他俊美的脸颊不停的滑落。我捂住胸口,就连五内肺腑都被牵扯的痛彻心扉。
他忽然将我拉进怀里,那温暖的举动几乎要将我融化,片刻他伏在我的耳边,温柔的说着“傻瓜,我不忍叫你为难!”
随后,他向后一撤,深深俯首“臣!恭喜太子妃娘娘回宫!”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落寞远去的背影,就像是剪影般忽远忽近……
刹那间,冰凉的空气灌进了我薄弱的胸腔,我所有的情感都撕扯到一起,直至支离破碎。他俯首的一瞬间,就是我跌入炼狱的开始!他的俯首称臣,就是世间最稀罕的毒药,腐蚀着我那已经血淋淋的心……
他低头俯视着我,温柔的眼似乎可以挤出蜜一般“谢儿,年后,你就恢复尉迟孝裬的身份,我会风光的把你娶进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事都由我来承担!”
他将脸颊抵在我的头上,在我的耳畔,轻声呵道“谢儿,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坚定的点头,吻了吻我的脸颊“待事情渐渐淡去,我就带你走!”
我与他,从此以后,就像天与地,永远也不会在一起了……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美丽的梦,梦醒了,就是醒了……
湛郎,我最痛心疾首的,不是失去了自己,而是失去了你,那个视我为命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