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锦绣凰后

第六十二章 忍心把话说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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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心殿一如往日的雄伟,可这里的人却大不似从前了。皇帝卧在床上还未清醒,他面色仓皇憔悴,就像一片即将飘零的落叶悬挂在枝头。只待春去秋来带走他最后的人生。

    我小声对西子说道“你去外面等我吧,我就在这等着皇帝睡醒。”

    养心殿极静,仿佛连跟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赢治的呼吸很沉重,时不时还会紧锁眉头,仿佛在梦中他也不得安宁。

    没有人可以否认他是个好皇帝,自从大周开朝,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这便是他的功劳了。他生命虽然已经走到了尽头,可没有人会忘却这样一个英雄,他开国建朝,是神一般的存在。即便他曾经害我全家,可是他却使千千万万个家幸福安康。人不能自私,可谁又能没有私欲呢?当初他害的我家族败落,害得我痛心疾首,我又怎么能够轻易释然?吕伯伯说过他是喜欢娘亲的,那么这些事情到底是谁的私欲呢?

    慌乱的思绪就在我的脑子里翻来覆去,这一瞬间我竟不知道我恨不恨他?或者我该不该恨他?我瞧着他消瘦的脸庞,忽然倍感心酸。一代帝王,千古流芳,他纵横一世到头来,床榻前还不是空无一人?那些贤妻爱妾,那些孝顺子女,此刻又在哪里呢?难道皇家向来不屑拥有最基本的人性么?

    他睡得很轻,好像只有一炷香的功夫他就醒了。

    我只跪在地上,恭恭敬敬道“罪臣之女,尉迟孝裬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起来吧!”他哑声,随即向我招招手“怀了身孕怎叫跪着?来这里坐!”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坐在了御前的圆椅上,淡淡谢恩“谢皇上恩典。”

    他端详着我,片刻便问“如今见朕,可害怕?”

    我摇头,冷静非常道“皇上言重,以前是怕过,怕这样的身世会连累他人。如今,倒不怕了。”

    “还真的是濂桑的女儿,连说话的语气都像极了他。”赢治似乎在回想,脸上似乎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不卑不亢到“可惜如今像极了爹爹也算是罪过了!爹爹是罪臣,我是逃犯!”

    “在朕的眼里,你不过是个孩子!”赢治慈眉善目到“你恨朕吧?”

    我呵呵一笑,平静道“曾经是恨过,可是再恨,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明君。大周的江山在你的手里日益繁荣,我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人,我的恨抵不过万民对你的拥戴。所以恨着恨着,我便不那么恨了!”

    他的面容稍稍缓和,浅浅的欣慰浮现在他的脸上“朕把自己辛苦培养的儿子给了你,就不要恨朕了!”

    是啊,那个用尸体堆积起的皇太子,是何等尊贵啊!我暗自嘲笑,我尉迟孝裬何曾想要过?富贵荣华,权力地位,我又怎么会稀罕?

    我低下头,毫不在乎道“您是皇帝,我说的那些话都已经是万劫不复的死罪,又怎敢恨?如今我已经招认无从辩驳,皇上如何处置,我都无话可说!”

    他神色平和徐徐说道“朕不会杀尉迟的女儿!”

    曾经吕伯伯告诉过我,皇帝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可是他从没有起过杀念么?那当初又为何将爹爹调到边关?如若不是到了那,又怎会遭到姬仁甲的暗害?

    我带着满腔的堵塞,足足吸了一口气,恍然问道“皇上,有一句话在我心中多年,我只想问一问你,爹爹到底犯了何罪,才遭此灭顶之灾?”

    他略略迟疑,眼中似乎有些浑浊不清“朕是皇帝,不会为了兄弟之情而辜负万里江山。当初你爹不肯上交兵权,百官罢朝,朕只得将他调离京城。只是朕也没想到,他会遭此暗害!事后朕为叫百官安心,才不得不追杀尉迟遗孤,但是,朕并没有深查,倘若深查你也不会在这儿了!”

    我眉目低垂,忧声说道“皇上可后悔过?”

    他略略迟疑,终究还是说道“朕是皇帝,容不得有私情,年轻的时候不能后悔,老了也不该后悔。”原来皇帝才是世间最苦的差事,我一抹浅叹,苦思酸楚。

    他是老了,那苍白的发丝已经像一片薄霜伏在他的头上,那显而易见的褶皱已经遍布在他的脸上。岁月不留情,即便是天子也不例外。

    这算是他给了我答案,背负了这么多年的家仇,总算是有了答案。

    他身为一国之君与我说了这些已经是仁至义尽,姬仁甲已经死了,我已经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我起身,深深叩首“多谢皇上叫我不再有遗憾。”

    皇帝示意我免礼,又说道“朕愧对尉迟,所以朕会保住你太子妃的位子,日后你做了国母也算慰藉你的爹娘!”

    “臣女不敢!”我毫无留恋到“在臣女心中,宫中的富贵荣华已经远远抵不过外面的悠然安静了!”

    皇帝扬起嘴角,慈爱的看着我的小腹,说道“你怀着朕的皇孙,怎能放你走掉!况且你若回相府,众人就会对你的身世议论纷纷,吕家也难逃悠悠之口。朕会下旨不予众人猜忌,你已经做了吕谢,就一辈子做吕谢吧!”

    我不知道是该感谢还是该忧愁,皇帝说的对,我若是回了吕家岂不是害吕氏一族蒙罪?我的一生已经毁了,可是人言可畏,我不能断送了吕家!

    我只能谢恩道“儿臣,谢皇上恩典!”

    片刻,我忽然想起那妖妇的脸,不禁又道“儿臣还有一事,两位皇子和淑妃娘娘的死……”

    皇帝若有所思,眼睛望着床边拖地的幔帐一点一点冷下来“朕还没有糊涂,如今朝堂之事交托太子,不能叫懿儿分心。待朕走的时候,会带着她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