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夜晚,天空还是那样灰蒙蒙的,就像罩着一层阴气在紫禁城的上空挥之不去。
赢湛在平心苑的门口来回踱步,久久不能迈进。
“湛王爷。”身边的侍女来来回回几趟了,他还在那思量。该不该去呢?去了又该说什么呢?
不去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吧?毕竟她也是生养自己的人!
赢湛缓缓走进了平心苑,姬美虞似乎在床上昏昏欲睡,几日不见,她已经这样了!从小至大,从没有见过她这般模样。
屋子里总是潮湿阴冷的,好像时不时就钻进来一阵寒风,浑身上下的缝隙都隐隐作痛。皇上当真是狠下心了,恐怕她也没吃过这样的苦吧?
“你来了!”姬美虞只虚弱的说着,却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赢湛走上前去,淡漠道“您依旧耳聪目明。”
姬美虞迎上赢湛清冷的双眸,平和道“你是我儿子,即便本宫瞎了眼聋了耳,也能感觉到。”
赢湛有一瞬间的慌神,自他懂事,姬美虞从没有这样和他说过话吧?这样貌似母子间亲密的话语,他早就忘了。烛光摇曳,就在她的脸上晃来晃去,小的时候,从没有机会这样仔细的看看她,恍然间她已经容颜憔悴,自己却忘了她年轻时的样子。
赢湛淡然道“许久不见,你的确平静了不少。”
姬美虞审视着赢湛,匆匆多年,以前那个孤寂的叫人心疼的孩子也长大了。只不过,他并不像自己期许的那样,闲散逍遥,而是多了不少的心事。
姬美虞握了握赢湛那冰凉的手“刚才下雨了,就不用过来了。”
赢湛下意识抽了抽自己的手,冷声道“我怕来不及见你最后一面。”
姬美虞凄凉的长叹一声“儿子,你恨我吧?”
赢湛有些听不懂她的话了,恨?他们之间早已经撇的干干净净,谈何恨?也许吧,也许恨过,在很小的时候,他恨过她。可也只是一瞬间,恨过也就算了,她毕竟是生养他的人啊!
赢湛撇嘴笑了笑,随即摇摇头“没什么可恨的!”
姬美虞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越发清晰“你和懿儿虽然是兄弟,但是性子却截然不同。懿儿虽然处于太子之位多年,但却性子急躁,而你凡事都会隐忍在心。”
“多亏你一手栽培。”话刚说出口,赢湛有些后悔,这样的怨生怨气,实在像一个撒娇的孩子。
姬美虞安详的笑了“你们一动一静,若是在寻常人家定是好兄弟吧。”
赢湛凝视着她平静道“你实不该说这些。”
姬美虞呵呵一笑,随即死死盯住赢湛“你也实不该为了一个外人这样恨我。”
赢湛的心仿佛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那口子还在血粼粼的疼“对于我来说,你们才是外人。”
赢代给他的才是那种珍贵的亲情,无论过多久那种感情都是挥之不去的。
月光流觞,就那样带着寒意照了进来。那银白色的光洒在纱帐上,隐隐透出那种忧伤的蓝色。她还依稀记得赢湛出生的那天,皇帝留恋在热闹的将军府为那个刘氏女子的舞蹈神魂颠倒。似乎忘了宫中有一个女人为了他还在垂死挣扎,她生了一天一夜,可她并不觉得辛苦,她的孩子是那么漂亮啊,眉眼间都像极了她,她为那个孩子起了名字。湛,完美且美好。可惜那年叛乱,宫中不景气,太后竟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在一个孩子身上。他还是一个孩子啊,他还那样小,怎么能背负那样的罪名呢?
姬美虞的眼有些酸涩,这些年来她步步为营,却忘了她也是母亲也会心痛。
良久,这阴冷的宫殿中是那样寂寂,赢湛看得出姬美虞眼中的酸楚,不禁有些难以相信“原来你也有泪水!”
姬美虞何尝不是惊讶,已经是陈年往事了,又何苦反复思量呢?可是谁又想叫自己怀胎十月的儿子心存怨恨?她已经命不久矣难道也要将这份无奈带进墓穴?
她缓缓说道“我只是后悔,叫你恨我入骨。”
赢湛抬眸凝视,又缓缓滑落“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姬美虞点头,从小到大她欠他的实在太多了。可是她应该怎么办呢?有一个儿子已经是众矢之的太子,她不想叫另一个儿子背负着尊贵的身份也担惊受怕的过日子。她宁愿失宠于赢湛,叫所有人都忘却还有一个尊贵的皇四子,这样他便能平安度日,哪怕只当一个闲散宗室,无忧无虑一辈子也好!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毕竟已经过去太久了……
良久,姬美虞哽咽着说道“湛儿,许久没有听你唤一声母后了!你唤一声可好?”
赢湛怔了怔神,心似乎被一种莫名的情感狠狠的撕扯了一下,可只是那一下,就不在有任何感觉。片刻,他依旧清冷的说道“二哥死后,你我早就断了母子情分。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
姬美虞双手浮上脸颊去掩盖她那沧桑的老泪,事已至此,她没有办法。
赢湛不愿耽搁,从怀中拿出那尘封已久的长命锁。
愿儿长乐,福泽此生。
那锁上的刻痕犹在,可那份情早就没有了。
赢湛将锁放在姬美虞的床边,孤寂道“如今,在我这儿,只有这锁是你的了,物归原主。”
夜更深了,寒冷的宫殿更多的是痛楚与哀寂,久久不能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