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午膳时候,我夹了一块精致鲜美的鱼肉递到允杰碗里“这个你多吃一点!小厨房有心了,做的精致。”
“母后,儿子没有胃口。”允杰低下头,食不知味到。
“怎么了?”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稚嫩的小脸“哪里不舒服吗?母后找太医来。”
允杰摇头“母后不必麻烦,我只是近日见父皇忙碌憔悴,心中挂念。”
不过是四五岁大的孩子居然能惦记自己的父亲,我欣慰的摸着他的头“你父皇朝政虽忙,却也希望你身体康健。”
“儿子不能为父皇分忧!”允杰单纯的看着我,低声说道“太子就是应该为父皇分忧!”
我心中一悸,觉得此话并不像一个孩子说出来的,顺嘴问道“好孩子,这话是谁说的?”
允杰低头不语,我看向旁边的乳娘“谁说的?”
乳母说道“回娘娘话,从东宫来的路上遇见端贵妃,她与太子说了两句。”
我心底一片厌恶,却也不能在孩子面前表露,只得平静道“你如今还小,正是长身体,好好学习的时候,待你长大成人自然是要帮你父皇分忧的!若你不希望你父皇为你操心,你该好好吃饭!”
允杰听进去我的话,连忙点头“是!母后!”
午膳后,我与惠香坐在榻边的窗扉处,喝着一盏红枣熬制的蜜水。
片刻我说着“找人留意长泽殿的动静,若可以买通那里的人最好!”
惠香会意点头“在茶束身边伺候的丫头,以前刚进宫的时候在奴婢手下,倒是有些交情。”
我抚了抚身上的毯子,淡淡道“留意着就好,不要打草惊蛇。”
“是。”惠香放下蜜水说道“娘娘觉得端贵妃和太子说的话是有心了?”
我冷笑,无比厌恶“她这种人,怎会无心?难不成真的心宽才体胖?”
惠香被我逗笑,连忙说道“熬到贵妃之位,她也真是不易。”
她戕害嫔妃,谋害皇嗣,多次陷害与我,我都不愿计较。只因有了孩子,不求争斗,只求安稳度日。可如今倒也打了允杰的主意,这也是我最怕且不能忍受的。
“欲壑难填!做贵妃不够,总想着哪天赢懿废了我,立她做皇后!”
惠香神色凝重,担忧道“她向来阴狠,城府又深。与她比肩的嫔妃死的死,病的病,娘娘真该早作打算。茶束向来心思细腻,在她身边多年不会什么都不知道,且瞧得出二人并非真心交好。”
我含笑递了惠香一眼,说道“她二人都极能隐忍,且城府又深,实属一类。柳颜君不会把茶束当自己人,茶束也不见得会对她忠心。”
惠香心领神会的说道“所以二人必生嫌隙。”
我点头,继续道“柳颜君知道不能完全驾驭她,所以不会真的帮她!可又怕她把自己做的事情说出去,又不敢太过苛刻。”
惠香会意笑着“所以不让茶束离开自己一步,更让外面的人以为她们姐妹情深,尤其是在娘娘面前。茶束曾经背叛过娘娘,又无依无靠,只能抱住端贵妃这棵大树。”
蜜水温热,贯穿肠道之时,又让人清醒透彻。茶束虽然可怜,这路却是她自己选择的。窗外鹅毛大雪,依然是昔年情景,可我却不似从前,身在温室看待窗外的寒冷,我早就没了怜悯之心。
“娘娘。”百岁小跑进来,搓着通红的手“麒庆宫来人了,说慎贵妃想见您。”
我撂下蜜水,问道“可说是什么事情了?”
百岁摇头,冷声说道“管她什么事情,娘娘都不必理会。”
惠香也说着“百岁说的是,她已经是个废人了,见与不见都无所谓。”
我思索片刻,从温暖的榻上下来穿上鞋子“不知是不是最后一面,见见也好,我有些事也想知道。”
曾经的麒庆宫,在宫中是数一数二的好地方。先皇的德妃久居于此,因此这里繁华似锦,枝叶末节都整理的十分精细。巍峨的宫殿万年不变,在雪中依然像一只巨兽,只是心境不同,瞧着再无宏伟辉煌之感,只是压迫的叫人无法喘息。
宫内分外荒凉,走进大殿也不见有人相迎,且屋内极冷,仿佛许久都没有升过炭火
只待我走进祁则元住的内殿,才见她的贴身婢女迎来“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我四下打量,说道“怎么只有你一人?”
婢女低头,声音细微无力“娘娘自小产卧床不久,端贵妃就遣散了宫中的婢女,只留下奴婢一人服侍贵妃。”
我摈退身边的宫人,向她的床榻走去,只见她奄奄一息的躺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着。她身上盖着三四层棉被,即便如此脸颊却还是通红涨紫,嘴唇苍白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病的?当年她是何等的俏丽,即使和安曦玥并肩,也丝毫不逊色!而如今她却像个垂死挣扎的重病之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撒手人寰。
“慎贵妃。”我轻声唤道,因屋内极冷,热气从口中一层层铺散开。
她吃力的睁了睁眼,只待看见我,才无力的冷笑两声“皇后,你还是敢来。”
“本宫有何不敢?”我坐在她床前的圆椅上,那圆椅冰凉,好似许久没人来过了。
她颤抖的伸出手,抚着自己的鬓发,冷哼道“宫中人人知道,我病的快死了,有谁不怕死人?”
我平静道“可怕的从来不是死人,而是活着的人。”
“我快死了!”她泰然自若,平淡无奇“皇后可高兴?”
“高兴?”我撇她一眼,声音平稳“你死,我不会高兴,也不会悲伤。宫中的妃嫔,死后不过是那些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呵呵。”她笑了两声,吃力的喘息着“这些年你也变了不少,从前总瞧着慈眉善目的,如今到也狠毒起来。”
“狠毒么?”我冷哼一声,不屑的说道“比起慎贵妃连自己的好姐妹都不放过,本宫还差得远。”
她想大笑,却也笑不出声音,只觉得扭曲的面容更加骇人“好姐妹?在宫中有什么好姐妹?还不都是互相利用?你与庄妃不是?与昕嫔不是?”
我直视她扭曲的面容,平静道“正因为是唇齿相依,才不会痛下杀手。”
“所以,即便你贵为皇后还是受人迫害,被人利用”她长舒一口气,声音格外沉重“你那么聪慧,就没想过我为何会进宫?”
我不是没想过,那时皇上还是太子,为笼络各部势力纳了不少高官之女,安曦玥的父亲安远卿当年是姬人甲得力干将,姬人甲死后更是在邢部一手遮天,而祁则元的父亲也是邢部元老,已经纳了安曦玥,为何还要纳祁则元?
见我没有说话,她继续道“那时姬王爷身体抱恙,安氏一族把持邢部事宜,皇上怕日后安氏一族独大,所以拉拢父亲。让我进宫,为的就是制衡安曦玥,监视安氏一族。”
原来都在赢懿的掌控之中,我不寒而栗,更加不清楚,他冷落六宫,贬斥安曦玥,厌弃祁则元是为了我还是为他自己?
良久,我才说道“安曦玥虽然任性骄纵,但对你不薄。”
祁则元看着我,声音讥讽“听闻自从你入宫,皇上便不那么宠爱她了!我刚入宫之时,正逢她怀有身孕,皇上不闻不问,还日夜与你在一起,她独大惯了,一朝被你夺去宠爱难免害怕!那时她身边只有我所以她信任我,甚至依赖我。”
我环顾四周,不以为然道“所以,你利用她的信任爬上高位,再置她于死地!”
她凄然一笑,却气息不足的连咳两声“你不必说的那样难听!让她死本就是皇上默许的事情!我进宫来就是要代替她的位置!”
代替?谁愿意为了代替一个人而活?我心里战战兢兢,却想到了曹至姝,我害怕有朝一日她也狠毒了我,变成压倒我最后一根稻草。
我慢慢有些坐不住,烦躁的说道“那是你与安氏的事情,本宫不想知道。”
“怎么害怕了?”她得意的看着我“没想到你们的皇上竟是如此狠心攻于心计?”
我知道他多疑,也理解他的谨慎!他处于太子之位多年,若没有心计如何会有今日?可我确实没想到,他会精心设计的除掉自己身边多年的女人。
我稳下心,平静道“安曦玥多年跋扈,戕害嫔妃,除掉她也是无可厚非。”
祁则元摇摇头,笑道“她那样不是因为愚蠢,是因为她对皇上付出了真心!对皇上付出了真心的女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那你呢?”我声音冰冷的问道“你现在变成这样,是因为对皇上付出了真心?”
她不屑道“我虽然落得这个下场,但我心里并不难过!即便我与他的孩子没有了,我都不会难过。”她情绪平静,只是眼神呆滞“我只是有些不甘心!把自己的青春年华都放在了这里。”
她提到孩子竟然如此坦然,我心底一惊,说道“你心知肚明,你的孩子不是我害的!”
“我当然知道”她嗤笑“陈洛鸢说你与湛亲王私通,我也是半信半疑,我只是嫉妒你什么都有了还能好好活着。而我,临了什么都没有。”
我低声问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害死你的孩子?”
她摇头“是谁能怎样?我已经没有继续斗的机会了!”
她已然绝望,与往日的千娇百媚派若两人!她也好,安曦玥也罢,即便是心狠手辣也不过都是可怜的女人。
我帮她掖住被角,说道“皇上虽然不会再见你,但从未贬斥你,你还是贵妃!本宫会让你衣食供应不缺,派太医来看你。”
我说罢故要转身离去,不想被她拉住袖口“吕谢,你的心慈手软迟早会害了你!”
我低头俯视道“对你,我不会心慈手软,也不会落井下石。”
她长吸一口气,慢慢说道“那年你被贬斥回相府,曾被刺杀,你不会真的以为是皇上所为吧?”
我胸口一禁,往事如狂风袭来。那个夜晚那几个黑衣人说着“奉殿下命杀无赦”,他们手拿长刀,刀刀想要我性命。若没有赢湛,恐怕我早就成了刀下鬼!虽然已经过去多年,可一切却都历历在目。
祁则元冷笑一声“在后宫多年,你不会不知道谁最恨你吧。”
我心里已经有数,只是嘴上不屑提起“宫中恨我的人太多了,你不也恨我?”
祁则元摇摇头,眼角一丝晶莹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滑下“我才不要恨,我实在太累了。在宫中的每一天,都那么累。我不想恨,也不想爱。”
此时已经落日西坠,那金红的霞光缓缓地照进殿内。我站起身来,任霞光镀在自己身上,可是那心底由外的寒冷却久久不能散去。
走出内殿,惠香便迎上前来“娘娘进去这么久。”
我随意“嗯”了声,说道“送送她,说了两句话。”
“娘娘的意思是,慎贵妃……”
我点头,平淡到“也是可怜人。”
“她说了些什么娘娘也不必全信。”
我长叹口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