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在二楼梯角的男子,面色白净,一双长眉斜斜入鬓,眼角微挑,那双眼竟和裴泽兰如出一辙。他一身华衣锦服,宽大的广袖逶迤于地,袖上金丝缠绕,乍一看,颇带上了几分魏晋风 流名士的味道。
如果不是他眼中的目光看起来那般让人不舒服的话。
“六哥,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沉得仿佛夏日里的闷雷,与他精致绝伦的外表相差太多。
裴泽兰冷哼一声,“别叫我六哥,你不配!”
“哦?六哥这么看不起我,倒真叫我伤心啊。”他眼眸低垂,虽一直在和裴泽兰说话,但他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顾倾,如阴冷的蛇般,把她缠得紧紧的。
“伤心?你摸摸你还有良心吗?”裴泽兰整个人如同炸毛的猫一般,吐出的话要有多冲就有多冲。
“呵呵,六哥不是说过从未怪过我,怎么现在开始责备我了吗?可是你又有什么资格呢?你可是姓裴哦。”慕惊城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漠然。
“姓裴又怎么样?慕惊城,我的确从未怪过你,但是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裴泽兰眸色阴沉,嘴角挂着的那抹笑,讥诮中带着巨大的悲恨。
“那你好好恨我吧,反正你余下的日子不多,能这么记着我,我该感到高兴。”慕惊城毫不在意他的恨意,眼波微转间,带着了千万风 流。
“真是可惜了,我可以活得长着呢!你不认识我身边的是谁吗?”
“攀上了高枝了啊!”慕惊城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毁灭的意味,裴泽兰直觉不好,但是已阻止不了他接下来的话。
“哦,不对!你们两个正好相配嘛。本来小时候就有口头婚约,现在一个无父无母变成一个孤儿,一个有父有母实则已成为裴家弃子,身份多么匹配啊!”
呃?顾倾微微有些讶然,和裴泽兰有婚约?她是不知道,但是看样子裴泽兰是一定知道的。
一直想要隐瞒的事就这样被当面叫破,裴泽兰的脸一瞬间变得阴沉阴沉的,他正想说点什么,却不料顾倾回答得比他还要快。
“我们怎么样,也由不得你费心。这么闲,好好去看看你自己的身体吧。已经掏空了吧!”顾倾实在是看不上这个装模作样的男人,句句带讽,就不能好好说话。
慕惊城脸色一白,他是真的没想到只凭看,她就能看出他身体已经不好的事实,难道她的医术真的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了?
那就更要把她拉拢了,如果他知道自己这么为他着想,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顾大夫好眼色,真是失敬失敬。”慕惊城抬手作了个揖,很是谦卑。
“明人不说暗话,你今天把我堵在这个酒楼前所为何事?”顾倾直接开头见山,我到底是受不了这些弯弯绕绕的话,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的当面说清楚呢?
“顾大夫真是爽快,连点铺垫都不做直接就问了!”慕惊城似是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说话方式,他所处的环境,可都是一句话得绕三个圈,藏着好几个机锋的,哪像她,直来直往的,有什么说什么。
“不然呢?”顾倾淡淡地反问了一句,他那样说话的方式,她不说听都听累了。
“顾姑娘医术高超,只为平民百姓治疗太辜负这样的医术了。姑娘可对御医感觉兴趣?”慕惊城抛出了第一个橄榄枝。
御医啊,顾倾眼波微转,要是以前她挺感觉兴趣的,毕竟能进太医院的都是大周顶极的圣手了,但是如今,她还有要事在身,父仇一日不报,她一日不安。
“怕是无缘以医会友了。”顾倾婉转地拒绝了。
竟然拒绝了,慕惊城倒没有很惊讶,毕竟这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于是,他抛出了第二个橄榄枝。
“既然顾姑娘不想去太医院,那我为顾姑娘引见一人,正是姑娘需要的人。”
“谁?”
“大理事少卿!”
顾倾瞬间就明白了,他这是以替他抓出真凶为条件呢!这条件的确诱人,但是顾倾她不需要!
“多谢!”顾倾面上很是客气,但是却半步不让,“我自我打算,无须旁人多心。”
再次被拒绝,慕惊城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他站在二楼,本来就是以俯视的姿态看着楼下的两人,虽然一直客客气气,但是话里话外明显得带着高傲,他是打心里看不她。
傻,蠢,倔!这是慕惊城给顾倾的三字印象,做什么都想凭一已之力,她以为自己是谁?她越是自信,越是挺着背脊不折腰,他就越想让她低头,让她尝尝被凌辱的滋味!
他恨一切自以为是的清高,恨一切明明前路艰辛但迎难而上的朝气,更恨她眼底的坦荡与沉着,这些会让他想起自己有多么的肮脏、懦弱、阴暗与不堪。
所有人都应该和他一样,学会对命运屈服,而不是昂着头,把命运打翻在腿下,然后堂堂正正地跨过去,他不喜欢。
“你难道看不到你的处境吗?我要是在帮你!”
“我们素昧平生,你对我所求才对我示好,而你的这个求,我是不可能答应的!”顾倾拒绝得干净利索。
“噗!”裴泽兰忍不住笑出了声,糖糖好样的,他朝着顾倾竖了个大拇指!
慕惊城的眼中忽然闪现了一道奇异的光芒,他整个人突然兴奋了起来,她越是表现得自傲,磋磨起来越是爽快,他都有些等不及了。
“好什么疯!”裴泽兰的心突了一下,他明白他那眼神意味着什么。
裴泽兰上前两步,挡在顾倾身前,“慕惊城,慕家只剩下你一人,你还要胡闹到什么地步?舅舅怎么死的?你如何答应舅母临终之言?外祖为了你,死无葬身之地,可你看看你自己,都成什么鬼样子了!”
听到裴泽兰说起父母,祖父,慕惊城的脸有那么一瞬间浮起了一抹愧疚与心虚,但是很快,就被毫不在乎的神情所掩盖。
“那又怎么样?我答应了,可我做不到啊!要不你把他们喊起来教训我啊!”裴泽兰越气,慕惊城就越是漠然,看着裴泽兰越来越黑的脸色,他的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们走吧。”顾倾扯了扯裴泽兰的袖子,和这样一个心理不健康的男人聊天,委实辛苦。
“想走,可没这么容易了!”酒楼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慕惊城好整以暇地靠在栏杆旁,“答应了我,自然放你离开。”
“做梦!”回答他的是顾倾冷冷的两个字。
“那就不要怪我下手无情了!”慕惊城总算直起了身子,顾倾定睛一看,却发现他一只脚似乎有点不一样。
顺着顾倾的目光望向自己那只已经坡了的脚,慕惊城嘴角一勾,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顾姑娘治得好我的脚?”
顾倾的眼神闪了闪,离得远,又有衣服的阻隔,只用看,她怎么可能知道治不治得好。
“你过来我看看。”
见她一脸严肃,真想给他治脚的样子,慕惊城不由得笑了。
“顾姑娘,你这么善良我真的有点不忍心下手了呢!”嘴里这么在说,神情却是冰冰冷冷的。
他最讨厌一副看似关心其实在心里嘲笑他坡脚的样子了,坡了又怎么样,他站的位置又有几个人能站到?他享受的荣华富贵又有几个人能享到?
“我是大夫。”顾倾却是无视他话里的嘲讽,安安静静地吐出了四个字,“而且你需要治疗的可不止你的脚。”
“那还有什么?”慕惊城就不信了,她还能看出他身上有什么毛病。
“你的心!”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慕惊城如遭电击,当场就愣在原地了,她知道,她竟然知道!才短短几句话而已,她竟然就能看出来了!
“我的心好好的,顾大夫这次可看走了眼!”慕惊城半晌反应过来,立刻就反驳道,只是这个反驳没有多少力度。
“我的眼睛可亮了,你想试试吗?”顾倾总有一种感觉,他不是真正想找她的人,那个人一定还在,在暗处看着她。
“顾姑娘,你是在拖延时间吗?”慕惊城觉得很是可笑,“这里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不。”顾倾回答道,“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幕后的人。”
慕惊城挑了挑眉,眼中露出几分讶然,“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啊。刚刚拦在酒楼门口的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他可是一个兵,品级不低的兵。而你,不可能是将领。他又怎么可能会听命于你呢?”顾倾笑了笑,笑容里全是了然。
自以为天依无缝,没想到留下了这么大一个漏洞,慕惊城说不出的恼怒。
这本该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局,他精心策划,处心积虑,就是想她一个措手不及。想到能看到她脸上惊慌失措,一脸恐惶的样子,他的心里说不出的畅快淋漓,可是现在呢,她告诉他,这个计谋她一眼就看破了,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失败,又是失败!他品尝的一直都是失败的苦涩滋味,他也想要一次成功,证明自己很有用的成功,可是到头来呢,这一切又是如此的可笑而幼稚!
“如果不是因为有人指名了要你,我真想把你剥皮拆骨,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