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府出来的时候,顾倾真的是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心里的那块巨石总算可以稍稍缓一缓了。这一个月来,她的精神处于高度紧张中。
污蔑,逃亡,寻路,从未有过一刻的放松,最终她成功了,洗脱了自己身上的嫌疑。虽然父仇未报,但是她相信,只要她坚持下去,一定能找到真正杀害父亲的凶手的。
“糖糖。”裴泽兰见她神情松散,心里也是一松,这种她高兴他也跟着开心的日子,真是甜蜜又痛苦啊。
“嗯,裴泽兰,去喝酒吗?”顾倾抬头,月光轻柔,照着眼前的男子带上了几分内敛之色。
“好啊!今晚不醉不归怎么样?”裴泽兰哈哈大笑,笑声张扬又畅快。
“我喝,你陪着就可以。”顾倾勾了勾唇角,难得露出了一个调皮的微笑。
“喂,你这样太不人道了啊!只能看不能喝,还不如要了我的命!”裴泽兰立刻垮下脸,可怜兮兮道。
顾倾白了他一眼,“上回已经破例了,你的病不能多钦,那就一杯吧,不能再多了!”
“三杯!”裴泽兰继续讨价还价,其实他很讨厌喝酒,但是只要是陪着顾倾做的事,哪怕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愿意。
“那可一杯都没有了!”顾倾笑了笑,知道他不过是耍耍嘴皮子,也不再多说,只问道,“田七和筱筱还在平县吗?”
她这几天无暇顾忌他们,有流云在,她倒是放心他们的安全,就怕他们两个小孩子家家的,待不住,到处乱蹦,流云一时看不住就不好办了。
“乖着呢,都跟着流云学武功呢。”
“哦?说起来流云也得教我武功。”顾倾想到自从流云答应之后,她一直没有什么时候去讨教,现在闲下来了,倒是可以了。
“糖糖,你也要学?”裴泽兰有些惊讶,“你学来做什么?姑娘家家的,已经拿了刀难道还要拿剑,真的会嫁不出去了!”
“嫁不出去就自己过喽。”顾倾一脸的不已为意。
怎么不按他的剧本往下说,裴泽兰一时间有些气闷,好在他是个熟络的性子,又自顾自往下说,“怎么会呢?糖糖这么优秀,我怕看上你的人太多,我赶都赶不走!”
顾倾笑笑,在古代能接受她婚后也要出门行医的人家,恐怕已经没有了。顾倾想到上次和谢默允的长谈,不禁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裴泽兰看到她唇角那抹笑,带着点惆怅与迷茫,怎么看怎么不爽啊。
“没什么。”顾倾的手下意识的又抚上了腕间的红豆链子,一颗颗细小又殷红的红豆,缠在她嫩白的手腕上,似缠住了她那颗很少注视到男女私情的心。
“糖糖,接下来呢?”裴泽兰眼尖地看到她的手指在不停地摩挲腕间的链子,眸色一沉,心突得一紧,不疼却很难受。
“京城。”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如重千斤的决心。
“嗯,我和你一起去。说起来,我已经八年未回过京城了!”裴泽兰不说回家,只说回京城,大概在他的心里,裴家已不是他的家了。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到了一家小的酒楼。
却见酒楼门外挡着一人,身形高大魁梧,见顾倾和裴泽兰姗姗来迟,脸上闪过几分恼怒之色。
“顾姑娘,裴公子,倒叫我好等啊!”
“是你!”顾倾认出了他,是当日在赌坊输给了她一千块的那人。
“顾姑娘还认得出小人,小人真得是受宠若惊啊!”王虎嘴巴上说着谦虚的话,身形可是纹丝不动,这要有多敷衍就有多敷衍。
当日自己可是乔装打扮而入的赌坊,虽达不到易容的效果,但是在大晚上的就这么认出了她,而且看他的样子就是等着他们,顾倾猛然间意识到,她一直被监视着。或者说她的所作所为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而她未有所觉。
这太可怕了!
顾倾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遇到突发状况下本能的反应,这能让她头脑更加清醒,思维更加的敏捷。
“你找我可是需要大夫?”顾倾神色不动,连个眉毛都不抬,半点惊讶的神色都不给他。
“老子身体好着很,你少他妈咒我!”王虎嗓门极大,一嗓子这么喊出来,颇有种地动山摇的味道。
“哦,那你找一个大夫可还有什么事?”顾倾故意不理他的话茬,看他到底能怎么说。
“生病了才能找大夫吗?”王虎的目光在顾倾倾城的脸上一扫,猛得吞了一大口口水,人间绝色啊,但是他不敢造次,他的主子点名了要把她毫发无伤地带过去,他可不敢动什么小心思。
“不然呢?”顾倾淡淡地反问道。
“顾姑娘,你人美医术又高超,这么独自在外,很容易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不如你跟着我投奔我主子,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一生。”王虎自认为自己抛出的诱饵足够美味,一个小姑娘而已,无父无母,毫无根基,现在自己好心好气地邀请她,哪怕她想拒绝也不至于这么点面子也不给吧。
可是他偏偏碰上的是顾倾,最不会按牌理出牌的人。
“不怀好意的人,你在说你自己吗?”顾倾微笑。
“还挺有自知之明的,那就放你一条生路吧。”裴泽兰在一旁插了狠狠一刀。
“你……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惩酒,惹恼了老子,老子一刀剁了你这个小白脸!”王虎平生最看不惯的就是裴泽兰这种仗着长得好看,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作派。半点男人的气概都没有,娘们似的,无趣的紧。
裴泽兰挑了挑眉,只剁他,不剁糖糖,很明显,他在这里等着糖糖,而且可以确定不是想要糖糖命的人。
“你找我有什么目的?”顾倾不想多费唇舌,单刀直入。
“爽快!”王虎怪叫一声,“你跟着我见我的主子就知道了。”
“呵!又想求我做事,还要我跟着你去见你的主子,脸怎么这么大呢!”顾倾今天心情好,所以话格外多了点,但是王虎要是知道了,绝对不想让她多话,这话怎么这么刻薄呢。
“你别放肆!我的主子不是你能编排的!小心你的狗命!”王虎警告地瞪了眼顾倾。
顾倾不理王虎,转了身对着裴泽兰道,“即使这家酒楼我们进不去了,换一家就是了。”这无视的态度彻底惹恼了王虎。
王虎大喝一声,蒲扇般的手猛得朝顾倾的肩膀抓去,却见顾倾身形微晃,脚下侧移数步,轻松避过。
江南春天的夜晚,空气中带着浓浓的潮湿,尤其在云层压低,春雷阵阵时,更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窒息之感。
那轮清浅的孤月不知何时已被厚重的云层所掩盖,天地漆黑一片,只有酒楼中透出微小的光,照在顾倾的脸上明明灭灭。
“糖糖,你没事吧?”每当这个时候,裴泽兰都恨死了自己的这具破身体,原本还能用轻功,自从上次毒发之后,他什么也用不了,就跟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糖糖保护他!
“没事!”顾倾避得轻松,但是神色却是一凛。
连翘悄无声悄地站在了顾倾的右侧,刚刚顾倾打了暗号给她,让她等着,否则她早就冲出去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痛打一顿了。
王虎眼皮一跳,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一看就武艺高强,没想到她的身边还有这样的人。王虎直觉这次他又要搞砸!
“如果你站在外面淋雨的话,我不介意就这么站着和你谈。”已有雨开始大滴大滴而落,打在顾倾的身上,片刻就湿了。
妈的,算你狠,老子弄不过你!
王虎狠狠地啐了一口,只得退开,让顾倾进了酒楼。
酒楼里一个人也没有,连掌柜和店小二都不见身影,明显是有人包下了整个酒楼。顾倾却像没有看到一样,直接就道,“一坛梨花酿,两斤牛肉。”
王虎呆呆地站在门口,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妈的,和我说的?
啧啧啧,果然不一样!王虎这下倒不生气了,屁颠儿屁颠儿地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也不知道是他去捣鼓了还是寻失踪了的店家。
酒楼大门洞开,狂风挟着豆大的雨点吹了进来,不一会儿,门口那一片就积起了一滩水洼。顾倾只淡淡地撇了一眼,不语,继续无声地坐着。
裴泽兰挑眉,勾唇,艳丽的红衣被风吹得烈烈作响,然后他薄唇轻启:
“少在这里装神弄鬼的,出来吧。慕惊城!”
认识的?顾倾眉头微微一蹙,事情的发展已超出了她的掌控,她像是被卷入了一个又一个未知的洪流里,她想独善其身,奈何世事弄人。
楼内寂静无声,只有雨噼里啪啦打在窗台上,间或闪过一个惊雷。
裴泽兰的笑愈发的浓艳,可是他的眼底的冷意也愈加的冰寒。
“慕惊城,怎么不敢出来见我?怕我看到你做了走狗那恶心的模样吗?”裴泽兰鲜少时候会这样疾言厉色,此时他眉目凌厉,如一把出鞘的宝剑。
“呵呵,我有何不敢,我是怕我的出现让你想起你最不愿面对的往事,我如此体谅你,不想让你在你心爱的姑娘面前出丑,不感谢我吗?”声音从二楼传来,低沉的像是鼓点敲在心头,很闷。
顾倾抬头看去,却是怔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