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顾院正的女儿,怪不得医术如此高超。”皇帝变脸如同变书,看向顾倾的眼中带着一丝温意,“他离开京城十年,朕甚是想他。他怎么没有随着你一同进京?”
皇帝的问题像打翻了顾倾内心的五味瓶,各种滋味在瞬间涌了上来,她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爹爹已去世。”顾倾强自压下凄楚,声音却不由得带上了一丝颤抖。
谢默允微微侧头,如墨般漆黑的瞳孔含着关切,其实他更想牵住她的手,现在想来是该换一件衣服,好歹广袖逶迤之下根本看不出来。
顾倾心下微安,无论怎么样,有他在,一定会保自己平安。
皇帝眉头一皱,眼中极快地闪过一道光,“没想到顾院正年纪轻轻竟然已经去世,朕真是遗憾啊。”
的确很遗憾,没有亲眼见证他的死亡!
皇帝望着顾倾那张倾城的脸,目光悠长深远,像是透过顾倾在看着另一个人,一个已经不存在世上的人。
顾倾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排阴影,掩盖了她眸中深沉的冷意。
“既顾院正已逝,你又来到朕的面前,想来这是天意。不如你留在皇宫,让朕代你父亲照顾你?”皇帝真的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顾倾一惊,留在宫里?皇帝是什么意思?是想软禁她吗?还是在试探她?瞬间顾倾的脑中闪过很多念头,但最终她还是坚定的拒绝了,“民女多谢皇上好意,只是,爹爹枉死,尸骨未寒,民女不能只顾自己享乐而不管爹爹冤情,望皇上体谅。”
“哦,枉死?”皇帝的声音苍老却洪亮,中气十足,“那既是枉死,此案就交给大寺去办吧。”
顾倾本能想拒绝,只是话还未出口,就被谢默允抢了先,“父皇,此事还待平县康县交上卷宗才能移交给大理寺。糖糖此次面圣,可是为了嘉奖。”
顾倾已拒绝过一次,她竟然还敢拒绝第二次,也不知道她是无惧无畏呢还是缺心眼,帝王是那么容易就能反驳了吗?
“人老了,叙起旧来可不是忘了正事,糖糖,你自己说吧,你想要什么?”皇帝颇是慈爱地看了眼顾倾,眼中闪着做为长者的点点关切。
如果那真的是关切就好了,可是他第一身份可是帝王,怎么可能随意就会显露自己的关心呢?顾倾心中警铃大作,让她自己选,选轻了是在藐视皇威,选重了那是不知好歹,这中间的度可不是一般人能把握住的。
“全凭皇上作主。”顾倾把皮球又踢回给了皇帝,四丙拔千金,她也会啊。
“糖糖无须客气,你乃顾院正之女,朕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么点小小的要求朕如果还负担不起如今担负整个大周?”
这话说得委实重,显然皇帝已动了怒意,顾倾无法,只得硬着头皮道:“那民女厚着脸皮问皇上讨要一副墨笔丹青,还望皇上不吝笔墨。”
顾倾想来想去还是这个最安全,反正她也有在京城开医馆的念头,有了这个金字招牌,不愁医馆的生意不好。
“糖糖的性子可真是随了顾院正,治好了百年难治的瘟疫,让天下人知道了朕才赏了你一副墨笔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皇帝呵呵一笑,显得心情很是愉悦,但是他的那双眼,却无丝毫笑意,像是一个巨大的深渊在旋转,让人觉得危险万分。
这话初听是在赞顾倾太过于谦逊,其则却是暗指顾倾不识好歹,和她爹一样。
“父皇的丹青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拿到的,不过糖糖功劳委实巨大,不如父皇赏她一块可自由出入皇宫的令牌?”谢默允这围解得,更像是在坑她!她要这令牌做什么?到时候不是随传随到,她还有自由可言吗?
可是没有想到,如今无理的提议,皇帝竟答应了下来,“太子所言甚是,既糖糖妙手回春,不如多让她来宫里走走,她生为女子,为宫妃看病可不方便多了。”
顾倾无语凝噎,却也只得跪下磕头谢恩。
“朕乏了,你们下去吧。”皇帝下了逐客令,谢默允带着顾倾退下。
御书房的门一开一关间,阳光被整个隔绝在了外面,皇帝坐在龙椅上,神情怔然,疲态近显。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朕怨你,恨你,却又偏偏想你,念你,你是朕此生的魔咒,非死不可解!
顾倾出了御书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屋外阳光明媚,花儿鲜艳,这才觉得整个人恢复了生机,手中的墨宝和令牌略有些烫手,顾倾知道,她虽万般不愿,但她终归被卷入了京城这混浊的污水之中。
“害怕了吗?”谢默允低低一笑,“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看来是我这个太子威严不够,从未见过你什么时候怕过我。”谢默允难得调侃了自己一句。
顾倾白了他一眼,“还笑呢,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顾倾可没有忘记一进门他就被砸了个正着,眉骨上的伤口已结痂,衬着眉间的那点朱砂更显得鲜艳夺目。
“无事,一点小伤。”谢默允并不放在心上,毕竟如此这般的伤口,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了,从未放在心上。
顾倾的心莫明一疼,听着他满不在乎的语气,她圆 润的指尖轻轻地抚上了他眉骨的伤口,“我是大夫,你必须要听我的!”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到太子的雅兴了!”顾倾背后传来一个戏谑的男声,顾倾回头,只看到一个湿润如玉的男子站在阳光下,脸上挂着温雅无双的微笑。
谢听笙的眼忽得一亮,面前的女子容颜绝色,难得就难得在她的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眸中的目光如山间清泉,干净清澈!她虽身材纤细修长,背脊却挺如玉竹。
“无妨。”谢默允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不见亲昵也不见冷落。
“在下谢听笙,不知姑娘如何称呼?”谢听笙的目光虽直勾勾地盯着顾倾,但是他不带一丝气势,反而显得温柔万分,倒让顾倾不些难以回绝。
“三弟,你可是来找父皇相商要事,还不快进去免得让父皇久等。”谢默允都快成为解围小能手,顾倾觉得跟着他委实不错,起码她无法应对的时候连个眼神都不用给他就能主动替她把围解了。
姓谢,又出现在皇宫内,必定是哪位皇子了,顾倾不想和他们和过多的接触,但是这位三皇子显然不想如他们的意。
“相逢不如偶遇,不如约个时间,下次一起吃个饭?”这三皇子看着温润清雅,怎么性子这么直接,这么快就约他们吃饭了,不过顾倾现在只要做个背景板就够了,反正谢太子会应付一切。
谢默允长眉一挑,眼中露出了些许嘲弄,“不久就是端午,一起吃饭的时间可不是要到了。”
顾倾差点就要拍手称快了,谢太子果然够毒舌,又拒绝得干净利落不留一点点话柄。谢默允看向顾倾那双带着水润的眼,脸上挂起一个清浅的微笑。
“想来是太子瞧不上三弟我了。”谢听笙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那我不打扰两位,在此别过。”
谢听笙风姿卓越,清朗如风,明明看上去像个优雅的公子般,偏偏不入谢默允的眼。
“还看?”谢默允伸身挡住了顾倾的眼睛,“以后离他远点。”
微凉的掌心盖在顾倾的脸上,她只觉得被太阳晒得燥热的心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顾倾的声音有些小,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知道啦,我会和每个异性保持距离!”
“裴泽兰呢?”谢默允放下手,改为牵着她的手,皇宫大院的眼睛多又怎么样,他要做的事,岂是那些奴才能决定的!
怎么又扯到裴兰身上了?顾倾有些莫明其妙,“裴泽兰是朋友,是亲人,是共患过难的生死之交。”眼见他脸色越来越黑,顾倾忙不迭地加了一句,“但是怎么也比不上你,我的太子殿下!”
“我的”两字很好的取悦了谢默允,他的脸色稍霁,漆黑的眸中似盛满了满圆春意,刹如万紫千红倾然绽放。
“贫嘴!”
明明很高兴,还板着脸一副自己欠了他百八十万的样子,顾倾气得在他的掌心挠了挠,装,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手心传来轻微的痒意,如羽毛轻轻刷过他的心,他捏了捏了她修长白嫩的手指,如同握住了此生最大的幸福!
“糖糖,我是想先出宫还是跟着我回东宫?”谢默允有些舍不得放开离开,有她陪着再也不会觉得寂寥孤单。
“东宫!”反正她已经被太子殿下牵着手走了一圈了,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不如跟在他身边,好歹还能保证安全,否则她真怕她出了宫门就被人给劫了,不是她有被害妄想症,只看勇毅侯当时想扣下她的举动,她能猜到,这个京城,盯着她的人远不止一家勇毅侯。
不过,他应该是有事要办,自己又帮不上忙傻呼呼坐在一边岂不是太无聊了,顾倾想了想便道:“能去太医院借几本医书我看看吗?”
像是知道她会如此说般,谢默允低低一笑,“我那儿有,你想看什么都能找到。”
敢情谢太子那里还有个小型的图书馆,顾倾的眼顿时亮了,眼睛笑成了一弯月芽,“你真好,谢谢你啊。”
她的笑容是会传染的,谢默允只觉得看到她的笑他便很满足,“日子还长着呢,攒着到时候一起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