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因为皇后会自伤的缘故,璇玑宫内备着常用的药材,再加上紫鸢是大宫女,受了伤自然会有人拿最好的膏药给她,顾倾处理起来非常的快,动作又怪又轻柔,紫鸢不由得问了一句,“姑娘可是会医。”
顾倾点了点头,“我姓顾,是一名大夫。”
真的是名大夫!紫鸢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是太子殿下找来为皇后娘娘治病的吗?
“你的伤口不能碰水,近一周忌辛辣,忌海鲜,勤换药。”顾倾利落替她盖上了薄被。
伤口被处理得很到位,紫鸢已不觉得有那么的疼了,她看了眼一言不发站在窗边的谢默允,他的背影依旧倨傲,却隐隐地透着一股萧瑟之感,太子殿下怕是担心娘娘。思及此,她便想挣扎着想起身。
不能她睡在床上,让太子殿下站着,这成何体统!
“哎你别起来,趴着吧。”顾倾伸身拦住了她。顾倾见她嘴唇微动立刻赶在她的前头把话说了,“你先和我说说,皇后娘娘从何时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心情低落。”
紫鸢咬了咬嘴唇,她不能视宫规如无物,没有太子殿下的首肯她也不敢躺在床上回话,所以她还是半扶起了身,慢慢地挪下了床。
顾倾轻叹一口气,但也不再阻拦,既然她固执得要遵守宫规,那就随她去吧,自己只有加快时间早点问完。
紫鸢扶着床沿,眼睛不由自主地又看向了谢默允,皇后私事真的要和这位年轻的女大夫说吗?
谢默允似感觉到了紫鸢惊疑不定的目光,他转过了身,宽大的广袖擦过暗沉的夜色,袖上金丝泛起 点点波澜,目光清傲。
“无需有任何隐瞒,顾大夫是可以依赖的自己人。”谢默允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在无形中含着巨大的凛然之气。
紫鸢身子一僵,还没有咀嚼出谢默允话中的“自己人”是何意,就被那股独属于上位者的气势一压,她极快的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顾倾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果然抱上了谢太子的大腿可以在宫里横着走了。
“皇后娘娘性子温婉,喜静。平日里除了处理宫务外,就喜欢看书与作画。所以娘娘第一次自伤之后,才让我们警觉。”紫鸢的话很明白,就是贴身侍侯的人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皇后娘娘情绪不对,在她受不住自残之后才发现,不知道该说皇后娘娘警惕性太强了还是贴身侍侯的宫女太大意。
“第一次自伤是什么时候?”顾倾眉头微皱,想来有用的线索并不会多了。
“去年的五月。”
“你能仔细回忆一下,皇后第一次自伤前这一段时间,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吗?”顾倾抱着最后的一点期望,希望她能说点有用的信息。
紫鸢皱紧了眉头,事情已过去一年多,再让她回忆当初的细节,并不是那么的容易。
“或者皇后娘娘有没有突然不说话了。”顾倾循循善诱,想到谢默允的话,又问了一句,“太医是什么时候说娘娘忧思过重,娘娘的凤印又是何时交给贵妃?”
这个紫鸢记得很清楚,毕竟是大事,“是去年刚过新年之后。”当时她还忿忿不平了很久,娘娘要是连凤印都失去了,在这个后宫更是无立足之地!
“那你仔细回忆一下新年前后的事。”顾倾一点一点的理清紫鸢的思路,从她的话中找到有用的信息。
“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前年的腊月里,皇后娘娘突然免了所有宫妃的晨昏定省,只说过年事务繁忙,让她们各自去忙。可是事实上,娘娘每天就坐着看书作画,一天下来连十句话也没有。当时我以为娘娘是累坏了身子,还劝娘娘多休息,娘娘却是一语不发只管作画。”
“画的是什么?”顾倾连忙追问。
“是一枝桃花。”紫鸢记得很清楚,寒冬腊月的,娘娘却画了很多桃花。
“皇后喜欢桃花吗?”
紫鸢沉默了一下,“娘娘最喜欢梅花,桃花却是从未见过娘娘画过。”
“那些画还在吗?”不知怎么的,顾倾想起了爹爹药方上的那枚桃花印迹,冥冥中似乎有某种联系,指引着她继续查下去。
“娘娘烧了。”紫鸢的回答让顾倾有种果然如此的失望感。
“那你还记得是什么样的桃花吗?”顾倾这问题问得有点抽象了,明显紫鸢没有意会到,眨着眼睛有点不明所以的望着顾倾。
谢默允长脚一跨,站到了顾倾的身边,“形态,颜色。”
谢默允对外人向来惜字如金,四个字就把顾倾想说的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紫鸢恍然大悟道:“娘娘作画时从来不让人贴身伺候,但是有一回娘娘作画作得连饭点也错过了,我敲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桌上的画卷,就是一枝粉艳的桃花,很平常,看不出有任何不同。”
顾倾心思微转,看来这桃花很有可能是诱因,只是寒冬腊月的,皇后娘娘又如何会想到画桃花,是不是曾经见过什么呢?
“那段时间,皇后娘娘可有去一些平常不太去的地方。”
“这个……”紫鸢的目光有些心虚地看向了谢默允,显然又为难了。
谢默允神情倨傲,眸光竟是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沉几分,“说。”
“皇后娘娘曾走进过念清宫。”
谢默允眉头一挑,脸上神情不变,声音却带起了一层波澜,“母后为何会去那里?”
念清居?顾倾莫明地想到了母亲的闺名唤“婉清”,这念的清可是母亲的“清”?这样的想法显然是太过于惊世骇俗,但对于拥有现代灵魂的顾倾而言,这事其实并不难想象。
“皇后娘娘只说想散散心,便一路穿过了御花园,最后进了念清宫。”其实她虽是大宫女,但是皇后娘娘想要做的事又岂是她能置喙的。再说念清宫也不是什么禁宫,只是原来有位清妃去世了。皇上感念她的好,所以才把原来的“琉璃宫”改成了“念清宫”,此举曾一度被文人墨客大加赞扬,多情的帝皇总比薄情寡义来的好。
顾倾点了点头,见她扶着床沿的手指骨已经泛白,再问下去她也支撑不住了,“你先休息吧,今天先到这里。”
紫鸢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她挪了挪脚却不想因一直维持一个姿势腿已麻,一个踉跄头朝下栽去,好在顾倾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她,把她扶到了床上躺好,“万不可再逞强,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多谢顾大夫。”紫鸢收起了从未表露过的轻视之心,自己看人太肤浅了,这个顾大夫并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
更深夜露,今夜无月也无星,谢默允牵着顾倾的手走在宫道上,虽然漆黑一片,但他却觉得能看到五彩的颜色。
他旁听了许久,虽不明顾倾问这么多问题的用意何在,但是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已有些眉目了。
“是不是要去念清宫走一走?”不等顾倾说出,谢默允就开口说中了顾倾下一个目标。
顾倾眉眼一弯,娇俏可人,“能和我说说这个念清宫的故事吗?”
“这个我所知并不多,清妃早在二十年前就逝世了。”二十年前,他不过才四岁,能知道些什么呢?
“宫里的老人呢?”顾倾猜测是这个清妃给了皇后娘娘刺激,但是光凭一个清妃,不能知道具体的事,也是无继于事啊。
“七年之前,宫内清过一次人,几乎到了放宫出去的年轻的宫女们都出宫了。”顾倾有些无力了,她有一种感觉,明明已经触摸到了一角只要再努力就能揭开面纱,但是往往就是棋差一着,似乎是有人特意安排一般。
“几乎?”不过顾倾还是很敏锐的抓到了谢默允话中的重点,“那就是说还有宫人在皇宫之中?”顾倾用的是反问,但是语气却是非常的肯定。
“只有一位,她是皇祖母的贴身嬷嬷,皇祖母去世之后,她就皈依佛门,为皇祖母念长生经,让皇祖母少受轮回之苦。”
听着谢默允话里的意思,似乎这位嬷嬷并不好见。
谢默允读懂了顾倾的眼神,几不可微的叹了口气,“嬷嬷避门不出已经十五年,我想除了膳房大概这个宫里没有人能记得她了。”
人死如灯灭,能被记住的也只有亲人,一个嬷嬷,曾经再怎么显贵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家的奴才,能看在太后的面上让她衣食无忧已是皇家给的最大的善待。
“那你为何还记得?”堂堂太子把一个嬷嬷记得如此清楚,要么是记忆太好要么就是他已经在着手调查一些事正好和这个嬷嬷有所牵扯,顾倾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糖糖你这么聪明,会让我觉得很挫败。”谢默允却是无奈地捏了捏她的掌心。
“我这个叫做智商全面压辗!”顾倾很是臭屁道,看向谢默允的眼神那叫一个睥睨天下。
谢默允禁不住眼底的笑意,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漾起了圈圈涟漪,原本有些沉闷的心情瞬间轻松了起来,他伸手揉了揉顾倾柔软的发顶,“我的糖糖这么聪明以后生的小孩子也是顶顶聪明!”
“谁要给你生小孩!”顾倾的脸瞬间飞起了两朵红 晕,哎,这话题怎么一下子就拐到生孩子上去了,自己都没有答应嫁给他好么,他哪来的自信?
“当然是你了,你不给我生,难道想看着我孤独终老吗?”谢默允的情话总是恰到好处的说进了顾倾的心坎里,这么一本正经地讲着甜死人的话,这技能点也不知道是怎么点的,太逆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