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七十古来稀。
这七十往后呀,就得数日子了,过一天少一天。她真怕等不到茴乾回来阳寿就尽了,那可叫茴乾怎么办。
茴乾走时她七十有六,就剩根藕丝吊着残生,稍不留神就得会阎王去,她实在不想茴乾离开,也实在拦不得,年轻人的路不该被她老婆子的牵挂阻了。
日子稀松平常的过,日升月落,瘦了矮了新病一样样添了,敢来打扰她的人也见少了,谁不怕沾上死气。
寂寞是越来越深,她仿佛能感受到冰冷像潮水般快将自己淹没。她没心思做饭,也常常想不起该出去走走,自觉时日不多了。
到了她九十整的那天,她松了松心神,能等到今天,她对茴乾尽了心意了,过了今天她也照样盼着茴乾,但也不怕哪天忽然不在了。
许小少爷人不错,最终和茴乾僵了,也没忘替茴乾来瞧瞧她,一月几次,绝不敷衍了事,劈柴挑水、锄田种菜、洗衣扫地,该做不该做的他都一声不吭做了。
每次惹她叹息,他又强笑着安慰:“阿婆,不怪茴乾,不怪她。”
真不怪的话就不用说不怪了。
她知道这个娇生惯养的金贵人还撂不开手,只是这些年茴乾躲得远,他全无办法也只能死守着她这个老婆子,他的不甘藏不住,她看得明白。
也许,茴乾不回来是对的。
“阿婆,我走了。”他如往常一样恪守礼貌,他想这也是他的阿婆,茴乾始终是许家人,只不过现在没回家而已。
“过几日我再来,阿婆你要好好的,就别送我了。”
开门时他看见一只美丽的手,正曲着要敲门,纤长白净,指节分明,养着长指甲涂牡丹红的指甲油,透露出女子特有的曼妙,甚至有清淡飘忽的香水气从那只手上传来,丝丝缕缕由鼻入心,他沉醉其中。
那女子不防有人这么快开门,微惊:“咦?”
正是茴乾,乌发瀑布样泻在肩颈处,无袖旗袍穿在身上,高跟鞋,小巧手包,恰到好处的精致妆容,再加上惯于睥睨人的语气,美是比以前美,但也的确拒人千里。
她随意打量他一遭,末了淡淡道:“哦,原来是小少爷。怎么有空来看阿婆?”
她的态度激怒了他。
不甘啃噬着他的心,他怒视她,质问:“你这些年去哪了?我一直在等你,你就这样对我?你忘了是谁让你有书读,谁让你能走出村子的,没有我你能有今天?”
“你跟你们班女生不清楚我才提的分手,你家帮我垫的学费我照两倍还清了,怎么,现在你还认为是我欠你的?”她本想客气些留个面子情,又怎奈人善被人欺。
她出去这些年受过的委屈多得说不完,凭什么还来受他的闲气。
她不想多做理会,牵紧小文鹃,从他身侧进了自家门:“阿婆,我回来了。”
“文鹃,叫阿婆。”
“阿婆。”文鹃今年十二岁,性格内向害怕面恶的人,所以对和善的阿婆一眼就有了好感,喊人时声音虽怯弱,诚意却十足。
她看着多年未见的茴乾,再看看同茴乾有七八分相像的文鹃,不住点头,泪水涌出来,止也止不住。
母女两个围上去安慰她,被她紧紧搂进怀里,三人泣不成声,茴乾见不得阿婆伤心,文鹃见不得茴乾伤心,最后谁都停不下来,眼泪不要钱的流。
“阿婆,你九十岁生日,我和文鹃一起整治个席面出来,晚上我也好陪你喝点酒。”茴乾总算控制好了情绪,在外头不敢哭,一哭人就软了撑不下去了,回家了就更不该哭了,该乐呵呵地过日子。
她没反对,指点了食材、调料的归置,就安心等茴乾做饭孝敬她,茴乾的孝心憋了这许多年,她不能挫孩子的心意。
茴乾感激地认真忙起来,挽袖系围裙,自己忙进忙出不够,支使得文鹃也团团转,恨不能弄出满汉全席来让阿婆高兴。
晚饭吃得开心,茴乾破例让文鹃也喝了点酒。饭后三个醉醺醺的女人在院子里看星星看月亮,今天十六,月是满月,星子也明晃晃撒满了天空,人圆月圆,再美好不过了。
文鹃在阿婆怀里睡了,茴乾抱着阿婆絮叨,一会儿呜呜哭,一会儿哈哈笑,疯颠颠的让人疼进心里去。阿婆仔细听着,不时摸摸她的头,像哄玩闹累了归家的孩子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