茴乾起了个大早,推醒睡在吊床里的文鹃,要她起来梳头洗脸。昨天晚上热,这孩子贪吊床的凉快,赖在上面不肯下来,现在才抱着她的猫翻身下床。
她一松手,风铃就自己跑去找鱼干了。她从不违背自己的母亲,她知道母亲多幸苦,六年东躲西藏、颠沛流离的日子,母亲半点儿没让自己受苦,将她照料的比同龄人还好。
所以她不忍抗拒母亲命令里的好意,也正好母亲强势精干,自己却软懦,不至天天纷争不断。
“文鹃,妈对不住你。”
“没有,妈妈,你是最好的妈妈。”她低声说,将去刺的鱼放在碟子里推到茴乾手边,又舀一碗鱼汤给茴乾。
她一直是这样乖巧,懂事,可我。茴乾端起鱼汤,微低着头吹凉那碗汤,泪水一颗颗落进汤中,溅出的白汤湿了手背。
文鹃也不管她,自顾拆鱼刺,妈妈有时候就会这样无缘无故地哭起来,第一次她手足无措,后来懂得安静的陪伴是最好的办法。
“文鹃,你喜欢涩桃子村吗?”
“喜欢。”
“那你愿意以后一直住这里吗?”
“愿……”她敏感地察觉到什么,反问道:“我们再不搬家了吗?”天知道她有多喜欢安宁的生活,多喜欢阿婆煮的豆花鱼。
“不搬了。”
“妈妈在哪我就在哪。”她补充道。
茴乾笑了,不知为何那笑带了凄楚的意味:“你还记得文啸叔叔吗?”
“记得,妈妈,你说过他是我爸爸。”她对文啸好奇得要命,可她拿不准妈妈对他的心思,就一直强忍着什么也不问。
“他是个厉害的人,这六年来我千方百计要躲的人就是他,也许他会来找你。”茴乾看着她的眼睛问:“你怕吗?”她摇摇头。
“好孩子。”茴乾夸奖她,但她听出了一种失落,不过母亲是比她更懂得忍耐的人,母亲总有言不由衷的时候,为了避免麻烦,或为了照顾别人的心情,这种时候母亲就总是失落。
“文鹃,妈妈求你一件事。”
她静静等母亲说出所求。
茴乾轻笑:“不难办。只是要你在文啸来这里找到你的时候,别对他提起我,他逼问你,你也不要说一句关于我的事。他当初对不住我,休想有一丝弥补的机会。你答应吗?”
“我一定做到。”
这个承诺被珍而重之地存进心里,她知道以后她会为此付出努力。
“文鹃,我带你去村子里玩。”
玩?文鹃不解,母亲并不喜欢麻烦又空耗时间的游戏,更不喜欢散漫的行走。这是不寻常的,文鹃瞬间警惕起来,抓疼了茴乾的手。
茴乾拍拍她的手背,没说什么。
原来是有目的的出行。看见那个被叫做“小少爷”的人时,文鹃放松了自己。
“小少爷。那天我说话不周到,特地来给你赔声不是。”茴乾诚恳地说,波光流转的美目含羞看住他,笑容带怯。
他的怒火熄灭了,折磨了自己大半个月的不甘也平静了:“茴乾,我虽然不被你喜欢,但我也大致明白你的性子。若无事你不会给我个好脸色看,今天又是为了什么?”
茴乾笑得更妩媚:“你答应了我就说。”
他想从茴乾脸上找出一点儿尴尬,或一点儿愧疚,可茴乾的神情里唯有坦荡和理所应当,也是,茴乾从未骗过他,回回说得清楚明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给茴乾利用。
“你说。”
“我想要你家许澜给我的文鹃做丈夫,你应不应?我不要彩礼,嫁妆绝不亏你家的。”
“你当真?”他迟疑着问。
“当真。”她推藏在身后的文鹃上前,“以后文鹃和阿婆就住你们家,你帮我照顾她们。小少爷,茴乾这一辈子都亏欠你,但茴乾知道没有人比你更可靠了。”
“你要去哪?”怎么才回来又走。
她不答,只叮嘱道:“你快些叫她们搬来许家住下,我不放心她们单独住。我那只妆奁里攒了些好东西,你替文鹃保管。我得躲个人,夜里就走。”
“文鹃,你听许叔叔的话,好好和许澜相处,帮妈妈照顾阿婆,知道吗?”她俯身交待。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总会有一天。”
“文鹃,听话,知道吗?”文鹃点头。
“你领她进去。”茴乾松开她,“晚上阿婆就过来,别怕。”
文鹃背过身不肯再看她。茴乾长叹一声,也只能转身离去,年轻时狂躁无畏将文啸连带着文家得罪狠了,若被文啸找到,死还算轻巧,唯有暂避。
“茴乾,保重!”
她脚步不停,泪却落下了。小少爷,你太好,茴乾无福。只愿文鹃能珍惜许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