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水河边全是柳树,多的地方像片小林子,老的柳树可以容几个孩子在树上玩闹,几家人在树下乘凉,或者几对情侣各占一方,互不打扰。
魏辛抱着双臂低着头走来走去,踢脚下的小石子,等的人迟迟不来,她想转身便走又舍不得,她忍心朝他发火却不忍心没见到他就离开。
他不来了吗?
失落像烧红的铁线嵌在心头,怒,疼,惶急,却又无可奈何。
他是被爱的那一方,所以潇洒,所以去留随心,所以荣辱不惊,她呢,她是迫不及待去爱的那一个,所以宽忍,所以束手束脚,所以喜悲参半。
初见他是个桃花盛开的春天。
她和几个玩得好的女孩在井边捶衣服,笑闹得疯了,掬起水洒向同伴,后来换盆,一盆一盆浇。
她的一盆水浇在了他身上,她永远记得那盆水泼出去前,水面上浮着的两瓣桃花,挨得很近,悠悠晃荡水中,仿佛姻缘开始的预兆。
他准备好要发火,拧着袖子上的水看她,然后就笑了,大度地说:“你长这么好看,让我怎么好再和你生气?这次算了,你下回看着点人。”
他离去后,女孩们炸开了锅,“那是许澜”,“他看上我们魏辛了”,“魏辛会不会嫁去许家”,“能嫁那当然好,她家的老弱病残指望全在她身上了”。
她听不下去,许澜是西边许家的少爷,自己算什么呢,还有个那样不堪的家。看上也只会是我看上他,他看上我,难道我配么?
她端上满盆的湿衣服默默走开,女孩们也一时静寂,疑惑地目送她。
“喂。”肩膀一疼,少年熟悉的声音拉她出回忆:“魏辛,我带你去烤鸡吃,快来。”
等了六个小时等到他,值得。
她微微一笑,将手递给他:“好啊。”
许澜牵起她就跑,夜风凉凉地拂过她耳畔,发梢和裙摆一起后扬,鞋子随着心跳节奏上下,月光星光,虫鸣蛙鸣,穿过紫藤盘绕的古庙,穿过丁香垂挂的石桥,他带她来到一丛篝火前。
“你先烤烤火。”
他打电话威胁文鹃:“我在老屋,你快出来。我给你十五分钟。”
文鹃已经要睡觉,帮许阿姨做了一天的家务,她累得不想动一根手指,早知道不接许澜的电话了,有什么事也能明天再说。
可现在,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若从正门走,惊动了许阿姨又是一场是非。
文鹃想翻墙,最后还是战胜不了那面两米多的墙,就只好从狗洞钻出去。
又碰上野狗,被追得慌不择路掉进一个泥坑里,爬起来后成了泥人,她狼狈至此也不再怕野狗,捡了些石头和碎砖,要和那只癞皮狗同归于尽。
讽刺的是,她怕它时它威风八面,她豁出去了它又惧了,夹着尾巴逃掉。
加紧脚步赶去老屋,那是许澜的秘密基地,什么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坏事都爱在那里做。
她也被强迫跟着去过两次,一次旁听他和同学商量怎么捉弄新来的女老师,计策条条阴毒,听得她打颤。
另一次观看他和邻村的帮派头头打架,他吃了人家几烧火棍,也用小弯刀捅了人家一刀,最后两人还能真心实意地称兄道弟。
老屋在她心里,就是阴谋、暴力和躁动青春期的结合。
老屋里透出的火光给人温暖的感觉,一路走来,被野狗追咬、摔进泥坑、被冷风吹,她急切地想进入老屋,这时候一般有烤肉吃。
但,慢着,投在地上被拉长的黑影有两个,一男一女,各拿一只鸡腿,依偎着,仔细听还能听见情人的爱语,无非是些琐事,无非是说着虚言。
局外人耳里既肉麻又好笑,唯有身在其中的人迷醉、幸福和不愿结束。
他是有女朋友的人。
因为他总爱同我开玩笑,总爱逗我和约我出来玩,又总在许阿姨为难我时挺身而出帮助我。
我就错以为他也有点喜欢我,都快忘记他还有女朋友这件事了。
我在外面等他吧,进去多不好。
她踩过他的影子,带着满身淋漓的泥水坐到角落里,仰头望星星和月亮。在孤独的人眼里,这两样东西还真是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