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文鹃看见那两个紧紧相拥的影子移动了，她知道他们将醒来，或羞涩，或大胆地去面对这个崭新的早晨，夜里他们向彼此坦荡到底的交付了自己。
那种颤栗和沉吟在文鹃耳旁缠绕良久，她早该离去却又被心中莫名而起的哀婉绊住脚步，他和别人已到了这一步，我却才刚刚开始喜欢他，我和他遇上得真晚，不然……
没有不然，文鹃抬起脏兮兮的手胡乱抹去眼泪，踩倒一小片青草棵后远远隐去了，那份因老屋而生出的情愫终也在老屋外被埋葬。
头一回的爱恋就这样惨淡收场，急促慌乱到令她怀疑，下一次她还敢敞开心去接受别人吗？
文鹃匆匆从正门回到自己的阁楼，无视仆婢们的窃窃私语和许阿姨的大惊小怪，随后关门锁窗户，也不换衣服，脱力般在床上躺倒，泥水、草浆、尘土全裹在床单上，素紫绣折枝莲的四件套算一气毁干净了。
小气的许阿姨会怒斥她不爱惜物件，霸道的许澜会质问她昨晚失约的原因，闲着没事干的仆婢则会嚼说她的粗俗无礼。
以前她在意这些闲事，因为她期待着嫁给许澜，愿意将来接管这个古老刻板得令人抓狂的许家。
如今，一切麻烦都是许澜女朋友的事了，她再也不必忍受任何事，随自己心情怎么清静怎么来。
她不吃不喝的在阁楼上躺了三天，有时闷头睡觉，有时发怔流泪，最多的时候还是心痛地回忆昨天。
酒窖里他朝自己扔板栗，只有她和他两个人，老屋里他用小弯刀刻一只竹箫送她，她就唱那首妈妈写的杜鹃歌给他听，他也合着她的调吹起箫，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乾月山上他采了野花送她，她摘了覆盆子给他吃。
酸水河边，他们一起跳下河抓鱼准备烤着吃，结果什么也没捉到，从旁边菜地里顺来两个无藤瓜放炭火上烤，熟是熟了，就是太苦吃不了……
妈妈离开已经四年，她十六岁了，她习惯没有妈妈，用了四年，那她习惯夜里许澜不再捡石头敲自己的窗户，又需要多久呢？
文鹃自己从阁楼上走下来时人瘦了一圈，脸白得像鬼，吓到许多人，平时爱和她过不去的人都主动给她让了条道。
她直直往井边走，像抹游魂。平常照顾她的小婢子忙去向魏辛汇报。
这几日澜少爷随小少爷去外省跑生意，许太太回了娘家，这一房主事的人唯有澜少爷未来的夫人魏辛了，若这个文鹃要寻死，也只该魏辛来拦。
“给我桶水。”
正洗衣的仆妇满满打一桶水给她，担心道：“文小姐，你可出来了。你可好着？”
许澜他还不如眼前这个妇人关心我，这三天他都没有来看我，他哪有时间管我。
眼泪是早就哭干了，但架不住心灰意冷的绝望翻涌上来，她虚弱地笑一下：“我很好。”仆妇越加担忧，伸手想搀扶：“不若先回阁楼歇歇？”
“不了。”她草草洗把脸，喝上几口甜甜的井水，道声谢转身要走，却踉跄着要往地上栽。
从旁探过只手来，女子强势又不失温柔地扶住她：“你是文鹃吧？许澜认的妹妹。我是魏辛，许澜从小定的妻子，今年十八了，痴长你两岁。你叫许澜哥哥，也该叫我姐姐的。这几天家里没个管事的人，我算凑数的，你有事尽管和我讲，不兴见外，太客气就生疏了。”
文鹃打量魏辛，细眉淡淡朝下弯，睫毛稀落而眼睛灵动有神，鼻子十分秀气，左鼻翼上小星似的一粒红痣，显得娇俏可爱，嘴唇略厚但嘴巴小巧，又是含笑不羞怯地对人，美丽，大方，有个性，怪不得我输给她。
“我知道了。我以后要搬去东边和阿婆住，劳烦你跟我许叔叔说一声。”文鹃懒懒说道，也不折回去收拾下，两手空空就自顾走人，都白吃白喝四年了，怎么还好带走什么。
阿婆回东边时就劝她一起，她不听，她那时候哪里舍得下许澜，现在可好，还得灰溜溜地走，老屋也成了伤心地。
魏辛虽诧异但也不想留她，许叔叔一向疼她，许澜也对她埋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自己不住许家了，好歹省了自己费心，多好不过的事。
“看什么看，都去忙你们的事。”魏辛喝退一众看热闹的人，带上些人去田里撒秧，她不用成天在田地里忙，但春播还是要去做几天样子，让底下人心服，也让婆婆没难听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