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很高兴文鹃回家住,打整床铺,扫屋子烧苦蒿,又逼她细细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最后压着她给青帝的瓷像叩了九个头。
还不放心,便从小佛龛背后的暗格里取张符纸,划火柴烧在一只粗陶碗里,再刮些红糖、拈几颗生米进去,热水冲了叫她服下,心里默念:青帝保佑文鹃往后顺遂平安,老身愿折寿十年。
文鹃硬灌了下去,阿婆就信这些没影儿的事,不喝了她永远不安稳,文鹃不想她整天为自己忧心忡忡。
“阿婆,我饿了。”她搂着阿婆的脖子娇声道,能冲亲人撒娇的这种幸福,真是久违了。
阿婆无奈地摇头笑,系上围裙就往厨房走。
文鹃也跟进去,切切菜、送送柴、递递调料,被许阿姨严厉教导过四年后,比一般的农村姑娘差不了多少了,以前在许家一个人能忙出所有人吃的饭菜,麻利到自己都佩服。
现在帮阿婆打个下手,那真是绰绰有余。
晚饭很丰富,当然少不了文鹃钟爱的豆花鱼和水煮板栗,文鹃终于吃上了这三天以来的第一顿饭,也终于时隔四年再和亲人同桌吃了顿饱饭。
那种满足感和幸福感无法言喻,她慢慢将在许家受的冷遇和从许澜那儿得的伤心打包搁进角落里,哪天彻底不在意了,顺手甩出心房了事。
饭后,祖孙两个到屋外散步。
路上收工的村人不少,都和阿婆打招呼,一个劲儿夸文鹃人俊、孝顺,文鹃也乖巧,甜甜唤“婶婶”“伯伯”,不是赞这个大姑娘麻花辫子绑得好看,就是说那个小伙干活计真是把好手,明年准能娶到个美娇娘。
遇到一个问好的就给一堆奉承话,于是人人脸上都阳光明媚了,阿婆也乐成弥勒佛了。
文鹃偷松了口气,这才是阿婆拉她来村里散步的目的,就像以前她妈爱在别人面前说她的好成绩一样。
长辈对后辈喜欢比较,这比较背后藏着颗朴实的虚荣心,她愿意为这份朴实稍作牺牲。
到了山坡上,有几只白毛羊在吃草,远处还有牛群在走动,放牧人倒不见踪影。
忽然想起家里没柴禾了,文鹃便把阿婆安排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坐好,交代道:“阿婆,你先歇歇,我顺路去林子里拾点柴弄些松叶。”
阿婆答应后她就跑进林子里,这是片松树林,到处是高高冲向天的马尾松,她拢了半捆柴,用藤扎紧,又取了些长满松叶的松枝,一背一抱的出了林子。
阿婆一见她就站起来了,她喊:“阿婆快看,文鹃是不是很能干?”阿婆点头,她大笑着用脑袋拱拱阿婆的肩膀。
和围过来的羊说了几句话,喂它们吃一些盐后,她和阿婆有说有笑地回家——她负责说。
“阿婆,饿不?”她搬了桌子和矮凳放到院子里,给阿婆找出老花镜、《易经》和《柳庄神相》。
她按住要去厨房给她做夜宵的阿婆:“今天我做夜宵,你先看书,等下我们一起吃,然后我要跟阿婆你说说我的鸿鹄之志。阿婆,你必须支持我。”
最后她耍无赖了,阿婆仍只纵容的点点头。
姜、花椒、黑茶,沸水浓浓地煮出来,阿婆每晚都能吃两碗这种味道很差的茶。
早上的窝窝头蒸热两个,炒两盘混合所有剩菜的炒饭,再来四五个水煮蛋小半盆水煮毛豆,差不多了。
她翻找出大托盘端了三次才将所有东西弄到院子里,阿婆说过能吃是福,夜宵当然也不能马虎。
阿婆将书和眼睛放到地上,文鹃心疼了:“地上有灰呢,来我抱着它们,放在我膝上,它们可是宝贝。”
阿婆摇摇头,污浊只在心,干尘土何事?各人缘法有致,是该不同,随她去了。
“那我们快来吃吧。”
最后又忍不住小酌几杯,文鹃从怡情滑到伤身的境地也是无知觉的。
醉得稀里糊涂了,她极差的酒品就被无情暴露出来:“我爱涩桃子村!我爱阿婆,爱妈妈,爱我家!我和阿婆一起等妈妈回家!”
“我讨厌魏辛,我讨厌许家,我恨许澜!”
“乌龟王八蛋!”
累了扑在地上抓把草乱嚼:“我想吃茴香……”阿婆好不容易将她弄进里屋睡了,终于还是不放心,和衣在她身旁躺下,该强带了她家来的,白让她在许家吃了这多苦头。
阿婆暗自决定和许家断绝来往。护短是人的天性,何况是他许家势大欺人,阿婆不觉理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