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芳姨，你快坐。”文鹃蹲在水井旁洗一盆灰条菜，今天掐的这些好嫩，等下用滚水焯一道，捞在醋碗里凉拌，多放葱蒜点些芝麻油，再撒几把青辣椒，她和阿婆都爱吃这个，最能下饭。
庆芳摆手：“不坐了，我要到田里看看秧苗长成没。我家那几颗石榴落花了，你快些去捡吧，也只有你爱吃那个，我嫌麻烦。”
“这些茉莉你拿个盆养起来，别在头上又香又好看，我在你这个年纪恨不得把所有花簪到辫子上，你可好，整天只知道做吃食。又吃得了多少，小心你家许澜不要你了。不会打扮的姑娘总讨不了好，听姨的话，姨是过来人，不能眼看你浪费了好时候。”
“姨，我知道，你放心，许澜一回来我准能穿戴得最招眼，现在他不是没回来，我先攒着力气。”
还提许澜，那都是别人的了，不过说出来也只会让庆芳姨跟着干着急，不如先瞒过去，反正不久后大家也就都会传遍了：“姨，你等我下。”
她跑到里屋捡了半篮鸭蛋出来，一定要给庆芳姨：“姨，这些蛋你拿了去，用盐水浸浸，蒸熟了切开吃可好吃呢。”
好歹在乡村生活了四年多，对和乡里乡亲进行人情往来这件事她再熟悉不过了，这里的规则、潜规则和城市里不尽相同，有时人和人亲厚得不真实，有时又会为点鸡皮蒜毛的小事撕破脸大吵大闹。
但不管怎样，她已经习惯了这里，快忘记自己曾是城里人了。
“你这闺女，姨送你几枝花是图你的鸭蛋？”庆芳姨嗔道，并不收那篮鸭蛋。
“姨，你快拿着，就只许你惦记我，不许我给你送点东西，快拿着。”文鹃深谙礼尚往来的套路，庆芳姨再三推辞，她就再四强送。
“花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倒费你这许多蛋给我。”庆芳姨勉强接了嘴上犹在念叨。
两相欢喜地分开后，文鹃回头看见阿婆赞许地朝她笑，文鹃也只能笑。
这些时候，她还是挺怀念城市里冷漠的礼貌，交换便交换，互取所需利益，不找太多情分上的借口来伪装。
但尚能忍受，毕竟那种赤/裸/裸的利益往来和这种装成花脸的人情往来，也谈不上谁更好，谁更可笑。
下午文鹃果真去捡石榴花了，庆芳姨的几个小孩都很积极地帮她，甚至要送她回家。
她知道小孩们想要什么，也不拒绝：“你们在门口等姐姐，马上啊。”
一袋青枣，一包瓜子外加一包玉米软糖，小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满足的人类了，得到这些后他们一起欢天喜地地跑回家。
文鹃失笑，自己那么大的时候，一心要做比妈妈更优雅美丽的女人，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从来一言一行由淑女的标尺比量着，从来用淡笑、浅笑、微笑认真掩饰起喜悦、忧虑和悲伤，像个完美的芭比娃娃。
童年就这样被自己优雅过去了。
后来后悔了，也晚了，向妈妈哭诉。茴乾啼笑皆非：“你如果再执迷不悟，说不定有一天就真比我勾人了。”
她彻底明白过来是九岁以后。
那之后的三年也正是茴乾最风光的时候，茴乾给一个大画家做人体模特，那画家声势如日中天，茴乾沾了光也赚得盆满钵盈，就带着她四处疯玩，挥金如土。
三年后她十二，茴乾的钱当然还没有花光，但惊动了文啸，发次怒要惊动南北的文啸文爷，下令要抓茴乾。
没有拿鸡蛋去碰石头的道理，所以来涩桃子村避难，所以她的命运由此逆转，由富婆的女儿变成了地地道道的村姑。
也蛮好。
文鹃将去了花/蕊和花裙的石榴花洗净，倒入沸水煮至变色，再清一遍，放凉，最后用凉水泡起来。
两三天后捞起来，沥干水，加葱姜蒜、韭菜、腊肉、豆豉、辣椒爆炒，那香不说十里飘香，方圆五里是逃不了的，这可是她的拿手好菜。
村姑就村姑，能告别那个只会泡泡面的手残年代，随手便能弄出个齐整的席面，也是人生的一大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