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很美,夕阳让整座城市都有了时代感,像包裹着干花的旧报纸那样,陈旧却有韵味的感觉。
文鹃安然坐在路旁的椅子上。绿油漆刷的铁质椅子,只有她一个悠闲到无聊的人坐下休息并等待。
她不知道文烺正在那座巍峨拒人的大楼里忙些什么,只知道自己该耐心地等下去,唯有这样等待的时刻,她的无能在他们之间划出的距离才那么明显,甚至无法假装平和。
但无论如何,明日就是她嫁他,他娶她的日子了。
谁也不会后悔的,她这样笃定着。
两年多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认清一个人已经足够,她知道文烺多么好;确定以何种方式和一个人相处也足够,她喜欢把文烺当作自己最喜爱的人来相处。
他对她是独一无二的,她对他亦是。
这个戒指是那么好看,她抚摸着感叹着,若明天的婚礼上他们互换戒指,她又该说些什么呢?
举行婚礼和结婚的决定可真突然,以至于现在她还不知道他们的婚礼是照着金乌传统的婚礼来,还是按最时新的方式进行。
夜晚来临后,远处、近处的霓虹灯一起让城市的街道犹如白昼,更具风情及神秘感的白昼。路上的行人却只多不少,很多商店的夜晚会比太阳照耀下更精彩,晚上才上班的人也很多。
现代文明生存和发展的标志之一,大概就是打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夜晚不再是安静和睡眠的同义词,而千里万里之外的人,心思一动,也就可以赶赴远方娱乐。
时空界限越来越模糊的同时,人与人的关系却未见得突破了堡垒,反而是,人更依赖物质而不是同类,把欺诈、争夺、蒙骗、战斗的手段运用得更娴熟。
现代人多渴望一方宁静,一份可以全然信任的爱情呢?
文鹃数着从自己面前走过的面孔,一张又一张都是冷漠,偶尔的还结着坚冰、带着震怒,再少些的情绪就是崩溃的哭泣。
若没有文烺,这个城市真不如涩桃子村来得温暖。
如果有一天她从这里离开,她必然会怀念这里,但那怀念之外恐怕还有一种庆幸,能够远离了的庆幸。
无论是布满尘埃的空气,还是藏不住的欲望和利刺般伤人的尔虞我诈都让人感到失落。
涩桃子村当然也不是世外桃源,有人必然就有纷争,但那纷争涉及的利益少些,自然没有城市里厉害,弱上一点便是天差地别的感受,遑论村子里弱了许多。
其实哪里也不算好,只是有文烺在,就在哪里都好了,他喜欢哪里她便留在哪里陪伴他。
终于。
她看见文烺的车停在了自己面前,不需多时他就从车上下来了。
一天的工作没有让他带上倦容,他只是很高兴地对她说:“文鹃,明天我就要结婚了。”
“嗯。”
现在谈论起婚事,她的羞涩已经化为了甜蜜,尚能保持着最基本的镇定,她忍不住站起来朝他走近,隔了三五步像又想到该矜持,所以停下来。
“一切都准备好了,明天会是个很重要的日子,我今晚会兴奋得睡不着觉的。”他主动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低下头就可以吻她,但这是他再也不会做的事情。
“我的新娘,不仅美丽温柔,而且出生名门,受过很好的教育,有才华又很谦逊,最好的是她一直很爱我,婚后我们的生活必然比想象中还要美满幸福,能娶到她真的是我的幸运……”
她的脸渐渐红起来,有些不敢抬头看他,这样言过其实的夸奖真让人承受不起,还不如听他不留情面的打击呢。
“我很感谢我在最后还是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我准备在明天举行婚礼,就在小锦墅内,我想娶廖北澄为妻。文鹃,你和北澄是同学,和我也是朋友,到时候你会来道喜吧?”
停烺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现在还没听懂吗?怎么半点该有的反应也没有呢,真失望。
文鹃抬头看他时还笑着,她的思维还停在怎么回应他的夸奖上,这时想好了怎么回答便急忙说了出来:“文烺,我们以后的生活会快乐的。虽然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可是我会尽全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也会像从前一样爱你。”
“我们会有几个孩子,也会有许多花园,以前约定好的一切都会实现的,自己设计的家,绅士般的男孩和公主般的女孩,灵修道馆和灵修博物馆,这些都会慢慢变成现实。”
“我期待着明天,以及明天的明天。”
她说完后便满含期待地看住他的眼睛,接下来他要么会说“我也是”,要么会说“好”,但他不该这样嘲弄且讽刺的看着自己。
他甚至低低笑出声来,那种笑满含着恶意,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热辣辣的疼痛感伴随着羞怒让她从美梦里苏醒。
“文鹃,你这样装聋作哑又能改变什么呢?”他不介意再说一遍,甚至体贴的放慢了语速:“明天是我和北澄的婚礼,欢迎你来,你现在可以祝福我们,百年好合也好,早生贵子也好,都随你的高兴。”
竟然不是碧娓。
她没想到会是廖北澄,一丝一毫都没有怀疑过,这个惊喜真不愧为惊喜,只可惜惊属于自己,喜属于别人。
她想问为什么的,可后来又觉得没意思,事已至此,问了又有何用呢?自己找个地方哭哭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在他面前继续丢脸下去吗?
“高兴,你以为我会高兴吗?”她也笑了,“你如果这样认为,我就高兴吧。”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怎么够呢?”
文鹃直视他,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一片浑浊的黑暗,她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一股寒意丝丝缕缕的侵入心间,也许她永远不能忘记今天了,比决定结婚那天的狂喜还要难忘。
简直像被人几句话就颠覆了自己的一生,许澜和魏辛那次已经让她怀疑这个世界的正义、爱情的真挚,如今,她被文烺和廖北澄彻底变成了悲观主义者。
她开始坚信,正义如同上帝无心的笑言,只有傻子会相信,而真挚,那不是孩子和疯子才会显露的东西吗?
“我祝你们三生三世情不变,朝朝暮暮不分离!荣华富贵你们一起享受,刀山火海你们一起面对,天大地大你们一起闯荡,修灵占卜你们一起作伴,我相信你们不但可以在世俗里获得幸福,迟早还能够成为高级灵修者,长相厮守,不用经历常人需要经历的生离死别。”
眼泪,脆弱,悲伤,绝望,这些东西他没有资格再经由她看见。
如果他已经心烦她了,她消失便是。
“这是给我的请柬吗?”她从他手中取过那张大红外壳粉红内页的请柬,说实话配色真是俗,但仍然很好。
她随意翻了翻,果然是廖北澄和他,他没有开玩笑:“明天我会去的,再见。”
经过他,再经过他的车,还得经过他公司外的商店,她越走越快,只想更快一点离开。
就那么无所谓么?
没有哭,没有一点点伤心,也没有怨恨、不满,她的爱就那么浅薄吗?
报复的快/感半分没有,反而更加生气。
停烺一直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她真的没有回过一次头。
也许她根本就没有什么不舍,像在七界时一样,一旦厌烦了他,她就会想方设法地逃离,只是这一次她还没来得及走,他已经在赶她了。
他倒要看看没了他,她在锦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恐怕连一个碧娓都应付不了吧。
今晚,她没有去处该是露宿街头,她将会有很多这样的机会,她的痛苦就从今天开始。
但愿她长命百岁,不然他的报复还没有结束,她就已经死去,多无趣呢?
“文烺,你现在忙吗?”廖北澄不知道怎么开口,魏辛连忙用“直说”的口型鼓励她。
停烺听得出她的意思,直接说道:“北澄,和我也要这么客气吗?是不是希望我过来陪你,那我马上就来,你等一等。”
“文烺,我听人说,新娘新郎在婚礼前见面会不吉利。”廖北澄有些迟疑,她不希望她的婚姻在开头就有瑕疵。
“你不想我?”他反问。
“想。”
他轻声说:“没事,没有什么不吉利,给我半个小时。”
电话那头笑着说好,他点点头挂了电话,上了车让司机往廖家开。
廖北澄不许魏辛离开,撒娇道:“辛儿,你再陪陪我嘛。”
“不行,我的伤好了,我也很久没见到许澜了,你可不能只顾你自己的幸福,让我在一旁眼红。”魏辛故作严肃,其实和她一起去黑龙潭冒险的时候她就想好要成为廖北澄的朋友,现在怎么会不同意她小小的请求呢。
廖北澄显然也知道她的性格,当下就很开心地吩咐下人去为她收拾房间:“文烺来一会儿肯定还是要走的,晚上你和我一起睡,我婚前恐惧了,你必须同情我。”
“拿你没办法。”
“换衣服吧。”魏辛建议道。
廖北澄迷茫地看着她,她只好挑明了:“你的青梅竹马要来了,怎么说也得打扮一下吧。”
“对,你做我的参谋。”
廖大小姐的衣帽间当季的衣服应有尽有,什么风格都能搭出一两套,魏辛等看廖北澄试了五套衣服过后,真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建议了。
“都很好,你自己选一套就行。”
实在看不下去廖北澄的哭丧脸,她随便指了一套:“就它了,你穿上美呆了,你家文烺会被你迷死的。”
“真的?”
魏辛煞有其事地颔首,又把好话不要钱的抛洒出来许多。
廖北澄兴冲冲地换好衣服,终于不再要魏辛陪着了,自己一个人殷勤地去家门口等待文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