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
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文鹃越跳越疯,唱的声音也越来越高亢,重复了几遍后,就只嘶吼最后一句:“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难独守!”
澄月再也坐不住了,红着脸出来拉她:“昭景,昭景,别闹了啊!”
“门不能出,好东西不让吃,生病了不让请太医,现在就连歌都不让我唱了,还有没有天理了?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她双目通红,张开双臂仰首怒吼,借酒撒疯的诱/惑将理智撕成了碎片:“尚庭烺,你个伪君子,糊涂蛋,不要脸的小人,是非不分的猪头!大猪头!蠢货!猪脑袋,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到后面直接跺脚乱跑,奇迹般从绿珠、柳叶、梧叶、澄月、苏喜、红穗、双圆众人的包围中冲了出来,到门口后一把推开尚庭烺和画屏,趁着尚庭烺和其他人目瞪口呆之际,冲到了厌荷湖旁边站定。
绿珠哭道:“惨了惨了,娘娘莫不是要跳湖?”
“她还以死明志呢!”梧叶捂着被文鹃的指甲刮得生疼的手臂冷冷回道。
柳叶一点头,笑了:“月姬主子,何不去望望娘娘要如何死呢?”澄月一愣,细想了一遍,亦笑了:“正当如此。”
绿珠早跑出去,见到尚庭烺和画屏,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画屏求救:“屏姐姐,救救我家娘娘,她要跳湖自杀。”这越过尚庭烺直接求她的做法令画屏一阵为难,可听到了“自杀”二字也不好不管。
自杀?画屏简直不能相信,刚刚不是还生龙活虎地在院里跳舞吗,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决定自杀了。
画屏有画影的教训在前,不敢自专,只得问尚庭烺:“殿下,怎么办?”
尚庭烺冷笑:“没有比这更好办的了,过去等她自杀,她若忽然又不想死了,正好推她一把。”
说罢快步往那边去了,绿珠一心捍卫主子,听了这话心神俱震,比尚庭烺还先一步赶到了湖边,扯住文鹃的衣袖誓要劝她暂避:“娘娘,殿下要把你推下湖,你快逃吧。”
随后紧跟着过来的梧叶大笑:“快看绿珠那傻样子,笑死我了。”
这时文鹃面朝厌荷湖站着,半个身子往前倾,要跳不跳地僵在那里,绿珠则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哭着挽留:“娘娘,火锅还没吃呢,你三个月前就念着要吃肉的,现在终于能吃上几口了,你怎么又要死了?不要啊!”
文鹃正入戏,听到绿珠这句话一头黑线,能不能别把那么丢人的事情说出来?绿珠啊绿珠,你可真是我的好婢女!
尚庭烺跨步上前,钳制住她的左臂:“装啊,怎么不继续装了?不是要寻死,那就往下跳。”
文鹃想起飞鹤崖上老六替她打的那个电话,是不是那天即使他接了他也只会这么说:“她要跳海?装的吧?那就让她往下跳。”或者还有更恶毒的:“哦,那随她吧,死了也好,死了干净。”
凭什么要是她死?他怎么不去死?
而且今天的问题不在死不死,而在活不活,文鹃被刺激到的大脑冷静下来,抛开了为情再跳一次的白痴念头,拽着他直接走离了湖边:“你很想我死?我偏就又不死了,有没有气死你?气死正好……”
挑衅的后果是挨了一巴掌,他怒道:“要死也别在我面前死,脏了我的眼睛!”
文鹃举起手就想一掌还过去,柳叶忙示意梧叶一起上前按住她:“昭景娘娘,你眼泪都出来了,奴婢给你擦擦,以后你不用自己擦眼泪,有奴婢呢。”
说着真就掏出一方鸳鸯戏水的锦帕帮她半真半假地擦起眼泪来,文鹃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哭了,在他捏碎自己灵格的时候都没哭,跳飞鹤崖的时候都没哭,自己何时这么软弱了?
柳叶虽机变得宜,可尚庭烺也不是傻子:“你想打我?”
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有差点被人打了脸的一天,小时候即使是皇后也都没有碰过自己一根手指,少有的几次责罚,也不过是书院先生的戒尺、灵渊阁师傅举高又丢开的木棍。
而她,身为罪妃,又无理取闹、妄图自裁在前,还有脸还手?
文鹃火上浇油的话脱口而出:“怎样?你想凑过脸来配合?”
画屏、澄月等旁观的聪明人默默侧开了头,不敢再看。据说难得怒一次的人一旦怒了,后果通常会很恐怖。
尚庭烺甩开她,指着柳叶冷冷问:“你是谁?”
柳叶摸不透他的意图,但答与不答不由自己,只得答道:“奴婢柳叶,四月前从杂宫调来樱桃园的二等宫女。”
“好,现在你将司徒昭景掌嘴五十,打得好,今日便将你调到正殿,晋为一等宫女。”
文鹃不想柳叶为难,就自辩道:“昭景不知有何错需要被罚,二皇子行事未免不公。”
“我还从未听说过,丈夫教训妻子还需要理由,如果你非要一个理由,那好,理由就是看着你我心情不好,需要责罚一番来出了心头恶气。”尚庭烺久在宫廷,控制情绪的能力向来不错,要不是遇上不按常理出牌的文鹃他也不至于一时失态。
这下子他已经冷静下来,自然会不客气地教训她:“打。”
再在一旁看戏就说不过去了,澄月只得上去拦:“殿下,昭景娘娘酒后失态也是人之常情,娘娘今日高兴了喝酒也是为着殿下要来才那么高兴,殿下就看在娘娘的一片痴心上,从轻罚过,可好?”
得了消息的池淡烟这时也从菡萏园来了,一来便跪下为文鹃求情:“殿下,昭景娘娘已经四个月没见你了,一时失态也是情有可原的,恳请殿下饶恕娘娘。”
梧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月姬的情算白求了,二皇子极有可能答应从轻处置,被池淡烟那么一捣乱,不定怎么样了。
一个两个都求情,这就相当于众人在否定二皇子的决策,为维护自己所代表的权威,二皇子极有可能要重罚。
尚庭烺淡淡道:“弥安,送你主子回去。琴姬,你太放肆,从今日起非召不得再踏出菡萏园一步。”
“月姬,你手执宫权,心却不正,一味偏袒恶妇,罚你禁足三日,今年例银减半,退下。”
池淡烟低泣着谢了恩带着一串人走了。
澄月小声说了句“好心没好报”,又瞪了尚庭烺一眼后才领着一大群人离去。
这姐妹俩都被罚了,可这惩处力度还真很不一样呢。
池淡烟的禁足没说什么时候解,估计时间也短不了,是真受了罚。池澄月可就不一样了,禁足三日算什么,小打小闹,罚俸禄又算什么,一个管着璋华宫所有银子的女人,少了那每月几十两的俸禄,还能饿死她不成?
看来,传八卦的宫女们还是较为尊重事实的,每当说起池淡烟受宠,在后面都会加上一句,她姐姐更受宠。
柳叶默默在心里对比着各个园子的力量,而后得出结论,樱桃园也不是无可救药。最妙的就是这对姐妹花给了司徒昭景坐山观虎斗的机会。
池家姐妹以前就不和,听说前几个月又好了,不过这宠爱、权势挑拨着,或许不几天又得姐妹反目成仇了。
画屏被命端了一张圈椅过来,尚庭烺坐下后便不言语了,只等着去刑房请刑官的人回来,已说明要刑官带些鞭子过来。
“奴才高嘉逸见过二皇子殿下。”
高嘉逸是个戾气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人,他还带了一个小太监来,那小太监怀里抱着许多鞭子,甚至有几根藤条混在里面。
这是要被鞭打的前奏了,文鹃觉得身上都已经开始疼了。可怜她穷养了四个月,好不容易才能活动自如了,不知道今天要怎么收场。
后悔,无比后悔!
文鹃想自己也不是什么能抗酷刑的壮士,怂包点怎么了,天知道现在要挨多少鞭子。
尚庭烺看得出她在害怕,心里嗤笑完了又想先晾她一会儿,让她好好享受一下刀悬头顶却迟迟不落下的滋味后,再打上一百鞭子,他倒要看看,她还能硬气几回?
“高嘉逸,你和高静轩是什么关系?你是哪儿的人?进宫几年了?”他懒懒发问。
高嘉逸不敢怠慢,恨不得把祖宗三代都交待清楚:“奴才无福,和高统领只是同姓。奴才是越水人,祖上几代一直在衙门里做仵作,祖先勤俭,家里也有了薄产,日子还过得去。只因到了我父亲,不愿意我再做仵作,就托人和师爷说了情要我做了个捕快。没想有一天高统领到越水选宸宫禁卫,选中了奴才,后来就分到刑房做了护卫。”
“做了护卫,怎么又成刑官了?”他又问道。
高嘉逸看他丝毫没有不耐烦,就知道自己的机缘来了,遂强忍住心里的激动,尽量镇定地回道:“本做了两年护卫,后来刑官缺人,刑房的掌事报给了四务局,四务局没有合适的人派下来,就命掌事自己挑人补缺,掌事许是看奴才平常还能做事,便叫奴才顶上了。算来,奴才做刑官也有一十二年了。”
“哦?”他来了兴趣,追问道:“十二年了,那可不简单啊,想必施刑很有一套了。我问你,你可能用鞭子既打得人疼又不把人打伤?”其实也是明知故问,专门问给文鹃听的。
他这些年罚过的人不算少,那点藏在刑官鞭子里的去来他都明白,上面的吩咐、银子、被罚人的后劲等等,都是刑官决定或轻或重的理由。
“这还要看用何种鞭子、打多少下和受刑人的体质。”
这自然是谦辞了,尚庭烺点点头:“每种鞭子都试试,一种打上十下,我要她不昏过去,也不受重伤,可能做到?”
高嘉逸以专业的眼光仔细评估了文鹃的承受力,而后沉声应道:“奴才愿意一试。”
梧叶把高嘉逸带来的鞭子数了一遍,啧啧叹道:“呀,总共有二十九条鞭子,岂不是要打二百九十下?还有五条藤条,真能不把人打死吗?可真厉害!”
柳叶把梧叶拽了跪下,哀声道:“昭景娘娘罪不至死,请殿下饶恕!”画屏一咬牙也跟着跪下,这下众人都跪了,不明情况的高嘉逸也只得跪下。
“你们这是要反了不成?”尚庭烺任众人跪了半个时辰,方才幽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