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天气虽然晴朗,但也嫌早晚略寒了些。
文鹃一向怕冷,就成天裹着棉衣服走动,看得如今可以单挑十五人,来年准备考武状元的有志青年文久悦直皱眉:“文姐姐,你以前可没有那么娇气,怎么没几天不见,你就变得这么不一样了?”
“你去奔你的好前程了,把我孤零零一个人留在家里,孙夫人她们不喜欢我,她们的小姐也不爱和我玩,牛大婶也忙着,我每天只看看书写写字,也不能自己出去抛头露面,所以身体只好越来越差了。难道就因为我不健康了,你就不认我做姐姐了?久悦,人不能这样的……”
文久悦无语地看着她,前些日子还听说她为新花魁买了十座画舫,恨得多少越水纨绔牙痒痒。
听说她频频在赌场赢大钱,赔得庄家想杀人泄恨,却碍于慕容师父不能动手。
还听说她一次人牙子手里买回了几十个貌美的少年男女排舞练乐,有了成果就借给大户人家办喜事、请贵客用,挣到不少钱。
现在她可是越水数一数二的名人,每日里忙得不可开交,到底哪里寂寞了?
孤零零?怎么可能?
但他不会反对她,不管道理何如:“文姐姐,既然身体变得不好,以后每日早晨同我一块练武吧。”
“啊?”文鹃大惊失色,久悦可不是宽容的老师,严厉起来也太伤感情了,只好傻笑:“再说,再说。”
吃晚饭的时候,文鹃望见隔壁养的迎春花探过自家院子里来,碧叶黄蕊,生机勃勃地垂在矮墙上,旁边两棵桃树也挂了些花苞,少数的几朵甚至开了出来,死寂寂的过了几个月,终于又闻见花香了,她心里有淡淡的激动涌起,就让黄婆婆在院子里摆了饭,用狐裘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之后,她缠着久悦到院子里用饭。
久悦在小事上一般由她,从不相争,他的主见只表现在大事上,比如她希望他当个状元,庸碌的文官总比刀山火海里搏军功的武将好太多,但他偏不,打死也要考武状元、挣军功,走和他师父慕容谦一样的不归路。
文鹃吃货的功力又一次震惊了久别的久悦,所有可以入口的菜都在一刻钟内被风卷残云了。
久悦头次添的饭还剩半碗,她却已经吃下两大碗,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便舀了几勺青菜汤给久悦拌饭:“明天让黄婆婆再多做一点儿?或者等下我们可以出去用点夜宵?”
“文姐姐,我已经吃饱了。”
久悦放下筷子,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她这么能折腾,也这么能吃,却一点儿也没有长胖呢?
“黄婆婆,把竹子和硬纸拿过来。”文鹃指着那捆竹子和那堆硬纸对他提了小小的要求一个,言语间不乏殷殷期待:“久悦,今晚你给我糊一个好看的风筝,明天我们拿着去城西放,那里听说要祭某某才子,许多女子要去,说不定我家久悦会因此有份良缘呢。”
“文姐姐,你在说些什么,我还……”
“千万别说你年纪还小,什么都得趁早,早的还可以挑挑拣拣,晚的嘛,就只能将将就就,我是过来人,该要听我的。”
“上次我回来,文姐姐还说小孩子不要早恋……”
“小孩子少反驳老人家的话才对,更不能像你这么样顶撞长辈……”
“文姐姐,你要蝴蝶风筝还是龙风筝?”
“蝙蝠的?恐龙的?黄牛的?毛驴的?我要的是个性,是张扬自我,你就在这几个里选一个做吧。”
“敢问文姐姐,恐龙长得什么样子呢?”三言两语也描述不清楚,她便只好找宣纸了,指点着久悦画出几种恐龙,还讲了讲恐龙故事给久悦听。
最后做了霸王龙的风筝,文鹃敢保证,找遍越水也再没有这么一只霸气的风筝,当然是在懂得欣赏的人眼里。
不过最后没能去城西,因为第二天慕容谦亲自登门了,久悦被苏槐带回军营,原来久悦这次回家没有假是逃跑回来的,估摸着慕容谦会给久悦五十军棍小惩大戒。
“慕容将军,上好的铁观音,请。”
慕容谦轻轻啜了一口,算是没扫文鹃的面子,随后谈起正事:“文姑娘,三日前我乘船到剑城,已把兵符交还皇上。”
尚庭烺如今做了皇帝了,顺便收罗了许多的绝色美人搁在宸宫里。
看到前任混得比自己要好,文鹃的心情远不是一个复杂可以形容的,但形势比人强:“慕容将军有何话,不妨直言。”
“交由你管理的钱粮……”
果然,这一天的到来文鹃做好了万全准备,对于一瞬间由富豪到城市贫民的剧变很能适应:“将军不必多言,小女子能够明白将军的苦衷,钱呀粮呀这些本来就是公家的,小女子是一毫一厘不敢私占的,只要将军说出期限,小女子即使是让长工们上夜班也定要按期归还。”
“文姑娘误会了。”文鹃目瞪口呆,却又听见慕容谦说:“文姑娘,皇上正疑心我们慕容家,偏偏谦军、立军、槐军为了战备囤的四十万吨粮食让越水周边的米价涨了一倍还多,物贵伤民,何况这还是干系着百姓死活的粮食,皇上为此大怒,要拿慕容家、李家、苏家问罪。”
所以呢?
你们这些大将军功高震主了,可能要被飞鸟尽、良弓藏了,就准备推出我去挡罪?
我就显得那么好欺负吗?文鹃郁闷了。
“文姑娘,独木难支的道理你想必明白,你又何苦要做那螂臂挡车的无用事情?这一次你救了我们,到皇上要给你定罪的时候,我们自然也会为你求情,虽则不免吃些苦头,但总能保住性命。若你执迷不悟,就不能怪我们心狠手辣了,你也得为久悦想一想。”
慕容谦既然亲自来了,这件事情自然不会给她拒绝的余地,用一个无辜女子顶罪是为大丈夫不耻之事,可另一头是三个家族的兴衰荣辱,动辄数百数千人的生死,他别无他法,只能抛开道义。
更何况,听着龙三水的话音,恐怕这个文鹃在皇上心中有些分量,总不至于立即就死,他们亦会竭力救她。
想来,自己背后无人,还真就是好欺负的。
文鹃默默为自己担忧,自己被推出去是必然的事情,可她真的可以在尚庭烺的怒火之下留下一命吗?慕容谦说的救她,也不过听着好听。
没有她挡道的话,尚庭烺清理异己,打压世家的路会走的顺利很多,突然冒出她这么一只懦弱的替罪羊,害他要重找巩固皇权的机会,只怕他会恨不得吃了自己的肉,喝了自己的血了。
此一去剑城,十死无生。
怨只怨权势欺人,怪只怪群体暴力。
她对抗不了慕容、李、苏三家的权势,也违背不了谦军、立军、槐军整整一百万人的意愿。
“慕容将军,你对你的兄弟很讲究义气。”却把不义全都用在我身上了,文鹃忍着愤怒,尽力保持平淡的语气:“你总是亏欠着我一个公道的,别的事情我求了你也不会答应。我只求你,若皇上要追究久悦的责任,请你一定要护住他,你是他的师父,不是吗?求你。”
文鹃甚至郑重地跪下给他磕头:“求慕容将军念及师徒情谊,护住久悦的性命!求慕容将军……”
慕容谦任她磕了许多响头,才沉着脸让她起来,看不下她自额头淋漓而下的鲜血,硬毁了她脸上的光洁秀丽:“我活着一天,他也必然会活着一天。”
“文姑娘,委屈你了。”
这是李立头一次对她那么客气,含着羞愧,却也不手软地为她上了二十五斤的重枷,又扣了手脚镣,送她进了木制的囚车,甚至没容她换身衣服,或是与久悦话别。
自此便是风雨兼程的一路,实在是苦熬着,颠簸、淋雨、吹风、吃灰、暴晒,这些尚可以忍耐,只是慕容谦为了不留下话柄,便丝毫优待也没又给她,别的要犯吃馊饭她也吃馊饭,喝泥水她也喝泥水,被扔烂菜臭鸡蛋她也一样挨着。
不是她娇气,关键的问题是,她、是、冤、枉、的。
水路现在在演兵,不准任何闲人通行,慕容谦想必也与水军统领高静轩商量过,只是没有商量通就是,所以她得被从陆路押解进皇城,这六百多里的路,加急的走法也要三个月左右。
眼见着自己的腰带一天天松了,裙子掉下去未免太难看,虽然现在她又黑又瘦,也没什么看头,但毕竟也是女子也是人,总不愿意把自己的难堪露于人前,只好腆着脸向李立要了一根稻草搓成的长绳子当了腰带,将那条脏兮兮的裙子紧紧地系好。
窘迫便窘迫吧,能活着已经万幸,到了剑城,还不知道,是得一个斩立决还是得一个凌迟呢。
如今这些,大概还能忍得住。
一想到自己最后要面对的审判者仍是停烺,她就大恨这坑爹的命运,为何一定要她一次又一次在他面前尊严尽失?难道他能为妖写命,就能借此能力,一次又一次的侮辱自己吗?
他没有从前的记忆,自己这样不幸的命大概也只是他从前就做的好事了,所以,又何必为他的一次惩罚气自己两次呢?
道理、真相、言语上的逻辑甚至虚构的正义,这种种给人虚妄曙光的事实,在真正的苦难面前,怎么看也只是像自欺欺人一样的鸡肋存在,毫无意义。
但,尚庭烺爱如何处置她便如何处置吧,不能反抗,只好认了。
她当初走的心魔的路子来的人界,并未入轮回,一被砍头就是真的死了,这样也干脆,剪头发那只是剪烦恼丝,断头就是真的断烦恼了。
只可惜,寻寻觅觅这么久了,也终究没有找到能让雪儿苏醒的归元鱼,这回自己命数尽了,雪儿与自己的契约也就解了,只希望往后雪儿能在人界遇见更好的主人,不要再像跟着自己的时候一样倒霉了。
或许,等停烺巡视人界结束了,又回到仙宫了,还会为亲手杀了自己惋惜一二,就不管他是为了脏了他的手惋惜,还是为了平白失了一只宠物惋惜了。
毕竟与他谈了一场漫长的恋爱,最终能有飘然离去,又被他偶尔追忆的机会,大致也是好的吧。
说不定,如今这个因果还是她自己向上天祈求的呢,她的理智与自尊告诉她应该离停烺十万八千里远,她的情感与渴望又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应该离停烺近近的,每天纠缠不休顺从自己的心意才好。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每天都在她的脑海里上演着拉锯战,真是种莫大的折磨。现在可好了,老天爷替她做了选择,她只用坐着等死便是。
不知道,最后一次与他见面会是什么样子,他肯定认不出自己来了,只好表面威严心间鄙视地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她,一个愚蠢且无能的替死鬼,而后呵斥一番,就心烦地让人将她拉出去斩了,又另候时机干掉他真正忌惮的人。
没成想,他们的结尾总是毫无浪漫感可言——仙宫那次是这样,逍遥界那次也是这样,人界这次依然这样,也只好叹息一句,缘分不到。
罢了,她在自己的爱情里,始终是清醒爱着,清楚乐过,清晰痛过,总归不枉动心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