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轻摇，珠子在银盏中不断地转动。清脆又有些诡异的声响让人心神发紧。殇玥低垂着眼帘，将视线全部放在转动的珠子上仿佛没有听见凌夙的话语。
凌夙也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晃动杯子，维持着一副懒散的模样似是对殇玥的答案丝毫不着急。
他也确实不着急。反正最后选哪一样于他而言都毫无损失。
“夙王殿下即使再怎么隐藏自己，果真还是出身皇室的人。这想法真是滴水不漏。”银盏中的黑珠因为殇玥大幅度的晃动而飞出了杯口，掉落在桌子上击出一声脆响“无论我回答降与否，最后得利的都是皇室。”
“不过，今早刚接下了差事就来烟雨阁。王爷这根本就是在揭露本楼主的藏身之地啊。”狭长的眉眼那么一挑，生生像是勾人魂魄的妖精。
“本王平时无事也来烟雨阁，又不是什么奇特的事情。绯夜你多心了。”狐狸眼精光微耀，懒散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停滞，转而又恢复了那种姿态。
“丹青，破。”殇玥潇洒地抬手打了个响指，纸门被拉开。
画鸢，非墨。楼中除了绯夜之外最高级别的两个杀手，此时一人怀中抱着一个人。
不，或许叫尸体更合适一些。
颈项上几不可见的一道红痕昭示着死亡。
“萧氏送影的杀手虽然不见得比我楼中的人武功高，但是胜在资历长。夙王殿下还是要小心被跟着。”说话的气流轻轻吹动起面前的薄纱“啊，对了。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这话说起来的时候有点突兀但是凌夙却并没有讶异。不用说转身看了，就是闻都能闻出来那虽不浓重却是明显的血腥味道。身后的人，大概就是萧麟从送影跳出来“保护自己”的人手吧。
灰布衣衫的男子从暗影中闪出来，眼睛里是无情冷漠的光辉。长相不怎么显眼，属于扔进人堆里会被极快淹没的样子。不过，他的一身气息几乎没有活人的味道。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果然不愧称之为当今江湖上的排名第一的杀手。”长久地沉默之后那个灰衣人说道“外面那两个，还差得远。”
眼神是轻蔑的，偏生画鸢和非墨两个人还无法反对。自己确实没有发现对方，还有什么好说的。
“让你亲自出手跟着，萧麟还真是重视自己可爱的妹妹。”殇玥只是叹了一句，倒没什么其他的意思。
弄影的名号在江湖上并算不得响亮，这不代表他不强。跟人打起来或许他会落入下风，但是只要他想跑没有几个人能够追上。他的名字究竟是什么不得而知，弄影这名字还是从他的轻功上取出来的。
浮花弄影，是个听起来极为女性化的名字。不过，就是这个名字却让无数男子都为之向往。
凌夙用折扇在自己手心漫不经心地的敲动着“唔，弄影，萧麟让你跟着本王做护卫啊。还真是大材小用了。”毫不在意地笑着，幽深的狐狸眼中却是几分锐利“跟着本王做护卫可是很辛苦的。”
“夙王玩笑了，主上不过是为了能查清小姐的死因罢了。”弄影，也就是那个灰衣的男子低声答道。转首又看着殇玥的方向道“我自问没有本事能够从绯夜楼主手下逃出生天，不过小姐的死我送影一定会追查到底。”
说罢便准备自尽。
“我说，等等。”
殇玥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顷刻间闪到弄影的面前，出手点穴将人救下。
“我有说过要杀了你吗？”微微抬眼看着面露微讶的凌夙，风情万种的挑了挑眉眼“唔，夙王殿下的护卫死在我这里还是蛮麻烦的。再说有像你弄影这样能力的人世间少有，我虽然对敌人狠辣，但是还是很惜才的。”
那个眼神让凌夙一向流连于花丛之间积攒起来的强大接受能力一下被击至谷底。那眼神实在是太妖、太媚、太艳，饶是他也承受不起。尤其是还不知道面前的人究竟是男是女就更是受不得了。
弄影眼中有瞬间的错愕。不光是为了她的话语，同时也为了那份实力上的差距。
刚刚那一霎那有多快？咬碎自己口中的毒药需要多长时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就只是那一瞬间绯夜就来到了他的面前，快到让人绝望。
“每个人都只有一条生命。你，没必要为了任何人而放弃自己的性命。”殇玥说这句话的时候唇畔的笑苦得不可思议“人，只是为了自己而活着，为了自己而死去。”
曾几何时，她的生命也不属于自己。所以，这种感觉她最明白。只是等到她想明白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她已经成了养父的工具。也或许养父是爱着她的，不过都不重要了。
“夙王殿下，楼，不肯能降于任何人。包括皇室。”目光微顿“当然，本楼主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心血毁于一旦。”
“所以，绯夜楼主的选择就是……那个也不选？本王这样理解可对？”凌夙满眼了然，还透出一份欣赏。他的话说到了他的心中。可惜生在皇家，最不缺少的便是身不由己。
“算不得错。”手指指向桌面上的黑色珠子“那个药，碰过萧若晨尸首的人还是都服下比较好。”
扬手解开弄影的穴道，指尖在他的脸颊上流连了一下笑说“嗯，人是我杀的。雇主，不能透露。要报仇让萧麟冲着我来，动到了楼可不要怪我不客气。”
弄影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我会如实转告主上。”
“药？萧若晨是中毒？”凌夙听到殇玥的话就已经明白了，只是依旧无法理解。
殇玥轻轻一笑，从现代穿过来的她别的也许不行，但是要怎么用毒药瞒过这个时代的医者的眼睛还是可以勉强做做的。更何况研究出来的毒本身就不缺少试用者，她自己就是最合适的。
“查不出来中毒的迹象，所以根本没有向这个方向想过对吗？我楼中的毒，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查出来的了。”声音又温软起来，语气恢复到死水一样平静“嗯，我们之间的交谈还是就到此为止比较好。湘霞，送客！”
送走了凌夙之后殇玥转动了一下手腕上的红玛瑙镯子。接下了萧麟的报复会很让人费劲呢……
“若是送影万一灭了，你介不介意到楼中来。”
话问得是弄影，刚才她也只是将凌夙送走。一共跟来的三个送影的人，只回去的一个若是完好无损就不好办了。
“送影不会灭，我不会允许他灭。”弄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一张平凡无奇的脸此时眉心微微蹙起，盯着殇玥的眼神颇有几分锐利。
“送影，弄影。”殇玥闲适地靠在软榻上，动作中说不上是妩媚反而有种大气在其中“这也许只是一个巧合，我也懒得去猜了。杀手组织就是杀手组织，一旦开始为皇家效力就不在是杀手组织了。说句实话，濮阳朝云也登位有足够长的年份了。现在你们送影得人绝大部分都是效忠于皇室而非萧氏。送影之名，名存实亡。”
弄影沉默，殇玥那个笃定的眼神让他不痛快“先告辞了。”可她说的一切又是那么不可逃避的正确。送影，依然不是萧家的送影了。
目送着弄影从窗一跃而下，殇玥轻轻的摇头。萧麟啊，弄影这么好的苗子让你纳入那个似是而非的杀手组织去培养实在是太浪费了。
目光扫到外间的两个人，正轻蹙着眉，目光中有着不解。
画鸢算不上美，但却有一种西域的独特韵味。高鼻梁，皮肤偏白，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更为这种韵味添上了些迷蒙的神秘。只凭她的相貌实在是无法把她和刚刚怀抱尸体面不改色的人联系在一起。
楼培养杀手和以前茗氏培养的方法比较相似，所以都不是那种只会杀人的傀儡杀手。其实大多数楼里的人都看不出来一点杀手应有的气息，只有到真正执行任务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就像殇玥，平日里若不是她动气或是有意释放出杀意你甚至都感觉不到她与平常女子的区别。
“怎么，不解我的做法吗？”殇玥笑问。
“是，不明白为什么楼主会让他回去。”
“那，非墨也不明白？”
非墨冷峻的脸始终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不过在殇玥问完话之后他毫不犹豫的就点了点头。其实他还有一句话闷在心里，就是他是怎么也不会相信面前这个杀人如麻的楼主会因为惜才而放过什么人的。
“萧麟和萧若晨的关系，可是差得很。弄影几乎是他亲手带大的，依他的性子绝不可能为了萧若晨的一箭之仇派弄影跟着濮阳凌夙。”殇玥用手指转动着手中的乌色薄刃，唇角的笑那么的薄凉“濮阳朝云会做什么打算他心中有数，他只不过想来个虎口夺食罢了。”
“至于我不杀弄影，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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