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交错的竹枝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黑色的大网将众人笼罩在内。“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不断,赖苦儿四人正在竭力拖住蛊三通。
两根黝黑的管子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像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漆。
“你可以叫他们‘黑铳’!”
花非花露出了少有的凝重的神色,专注的盯着丁不怪手上的黑铳,不敢轻举妄动。
“蓬!”毫无征兆的,黑管又喷出火光,弹丸飞速激射。这次花非花提高了警惕,灵活的躲过。
“蓬蓬蓬!”但他没有料到,攻击并未结束,两根黑铳交替喷火,如同燃起了一串爆竹,“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花非花只能疲于奔命,根本无暇反击。躲过的弹丸打在他身后的翠竹上爆开,一根根倒了下去。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那黑管子的恐怖,无需灵气操控,居然有如此威力,更要命的便是能够连发,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这样下去,自己的体力无论如何都吃不消。反观丁不怪,只是站在原地随意的扫射,连脚步都不曾挪动过。
关于丁不怪的恐怖传言,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他确实有着令人不容小视的实力。
花非花打起十二分精神,在丁不怪狂风骤雨的攻势下辗转腾挪,苦苦闪避。只要他稍有不慎,便会被射成筛子。在空中躲过一颗弹丸之后,花非花翩然落地。这是,一颗黑乎乎的圆球滚到自己脚边,上面有一根极短的引线,点点火星急剧的燃烧着。
“嘭!”丁不怪轻佻的吐出一个字眼。
“嘭!”那黑球骤然爆炸。如同炸开了一朵蘑菇云,脚下出现了一个坍塌的深坑,漫天的黑烟将花非花淹没其中。但就在此时,花非花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消失不见了。
“还是赶上了啊!”飘渺的声音也随之消失:“镜花水月!”
“被摆了一道吗?”丁不怪自嘲的笑着。
眼前,缓缓出现了一座铁灰色的雕像,圆鼓鼓的肚皮上纵向长着十颗眼珠子——十目灵地藏。
“这里是......总殿的殿试会?”
丁不怪仿佛又看见了无数双鄙夷的眼神,听见了无数声尖酸的嘲讽:“废物!废物!”此起彼伏,在脑中萦绕......
······
“大跋折罗手!”一面灿金色的掌印,由上至下狠狠压下来,那声势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一块硕大的板砖。
蛊三通大袖一挥,黑压压的虫群像遮天蔽日的乌云,将那“板砖”啃食干净。再一挥手,何其颓的烟尘也被击散。“星星之火,也敢于日月争光?”
跃在半空之中的赖苦儿将两只拳头握在一起,像抓着一柄大锤砸下。双拳金光熠熠,宛若一道落下的流星。蛊三通脚尖一弹,后退数步,躲过这一击。面前的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大坑。
“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顾不上惊叹,侧翼一条迅雷般的火光杀到,蛊三通躲闪不及,袍袖被撕下一块来。而另一条儿臂粗细的晶蓝色水鞭,悄悄绕到了他的身后。
头顶上,灰烟狼群也正好扑下!
“想不到我会被这几个小鬼逼到这个地步?”蛊三通四面受敌,一时施展不开手脚。其实他的蛊术更适合于阴人,像这种正面对抗却是难以招架。即使他有着化婴期的修为,也经不住对方四人的轮番消耗。
打定注意,他吐出一口乌黑的鲜血,身体支离破碎,化作一股由噬金蛊构成的旋风,陀螺一般转动,朝着赖苦儿席卷而去。
“小流氓,小心!”晏小仙惊叫道。
赖苦儿并不躲闪,反而身体被刮得摇摇晃晃。“你是飓风,我便是那随风飘荡的落叶。让你瞧瞧我闭关苦练之后的一苇渡江身法!”
他的身体瞬间被旋风淹没,又冒出头来。众人惊喜的看到,他像是融入了风中,随着风的转动而游动,扶摇直上。当他到达飓风的顶点之时,身体顺势弹了出去,高高跃起,金色掌印蓦然拍下。
那飓风被拍散,又迅速重组,仿佛被扯开的水流终究要合在一处。
“你的攻击对他无效,快躲开!”何其颓吐出数十只灰白小貂,撕扯着风暴,可惜立即便被吹得烟消云散。
随后,赤虹、水鞭也先后被吹散。四人面对那飓风,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何其颓略加思索,道:“它虽然是风暴的形态,但终归是由虫子组成的,一定有办法。”
晏小仙道:“刚才的战斗,蛊三通从没有用噬金蛊对抗过本姑娘的长虹曜日剑,所以我断言他的虫子怕火,但是风势太猛烈了,根本打不中。”
“听我安排!”何其颓闻言,似乎胸有成竹。“赖兄弟,拍散他的风!”
赖苦儿立刻一席大跋折罗手打了出去,将飓风击散。但虫群立即回缩,意图重组。何其颓吐出烟尘,钻到虫群中央化作屏障进行阻挠。
趁着这个时间,在何其颓的指示下,林紫萱控制曲水流觞鞭缠住晏小仙的腰肢,将她高高抛到空中。
终于,烟幕被虫群啃食干净,飓风马上便要成形。
“就是现在!”何其颓大声叫道。
“长虹曜日!”一道匹练般的赤芒从天落下,正好击中飓风的中心,猛然炸开,火光四溅。
无数噬金蛊被燃烧,一只只跌落在地。
赖苦儿啧啧称奇:“烟鬼,这是怎么办到的?”
何其颓瞟了他一眼:“飓风中心的位置称为风眼,是没有风的,只要找到了那个点,晏师妹的长虹曜日剑很容易便能击中了。这是常识,你不知道?”
“知道。”赖苦儿扬扬眉毛:“老子当然知道,就是考考你。”
“小鬼们,你们还真是不简单啊!”火光渐渐消失了,蛊三通的身影也显露出来。“居然破了本尊者的‘旋风蛊阵’。看来我得拿出点真本事了,免得让你们小瞧了。”
“还有什么本事都使出来吧!”赖苦儿胸膛一停:“化婴期修为不过如此!”
“哈哈哈!”蛊三通猖獗的笑着:“既然被一群连御空飞行都做不到的小鬼给耍了。本尊这的颜面尽失啊,不过,你们也就只能笑到这里了。”
说完,他的身体飘飘悠悠腾空而起,踩在虚空之中,如履平地。
“这一次,本尊这看你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遭了!”何其颓无奈道:“我们毫无胜算了,他能御空飞行,我们打不到他,只能成为他的靶子!”
······
丁不怪的眼前,是一尊十目灵地藏。随后,他又看到了人影,许多的人围在那里,他们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那个曾经的自己,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将一只手触摸到灵地藏的肚子上。
黯淡无光。
所有人的眼神变了,由期待变成了鄙夷。“自己”看着周遭冷漠的人群,突然狂奔了出去。独自坐在那走不完的石阶上哭泣。
他身后出现了一名老者,身材佝偻,须发斑白。老者道:“灵宝阁还需要一个看仓库的仆役,你要来吗?”
于是,丁不怪进入了灵宝阁,他看到了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散发着炫目的七彩光芒。这一刻,他沉醉在这片光芒里,忘记了所有。忘记了旁人的目光,忘记了冰冷的嘲讽,忘记了卑贱的身份......
老者道:“在这里,你也许能找到自己所追寻的东西。不是只有修习了无上法术,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问:“老伯你的名字?”
“我姓墨,你就叫我墨老吧!”
“墨老,命运是什么?”
“命运是抗争,命运是不妥协,命运是......每个人对于命运的理解都不同,这个要靠你们自己的领悟。”
丁不怪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深深的叩首:“望墨老手我为徒。”
墨老笑着捋着胡须,掺起他,道:“很好,薪尽火传。我所学到的必须有人继承,并且继续研究下去。这条路很辛苦,你愿意一直走下去吗?”
丁不怪摸摸脑袋:“冒昧的问一下,墨老,你什么修为?”
墨老哈哈一笑:“我也是个仆役,没有丝毫修为。”
“我去!”丁不怪起身:“我还以为遇见前辈高人了。从你身上,我能学到什么?”
“你要学的,有很多。”墨老从怀中掏出一只木头做成的鸟,拨动头顶上的一根彩色羽毛。那木鸟便扇动这翅膀飞了起来,在灵宝的光彩中盘旋。“这种玩意叫做机关术,当你学到其中真正的奥妙的时候,它也可以被称为‘科技’!”
丁不怪默默的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与墨老的往事一幕幕闪过,脸上的表情渐渐温馨。
眼前的画面渐渐变了。
丁不怪问墨老:“机关术学得再好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无法阻止生命的终结?”
此时的墨老,已然重病在床。他剧烈的咳嗽着,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子:“是啊,靠丹药维持生命终究有极限的时候,就像是一个瓶子已经满了,再往里面倒东西就会溢出来。现在的我,就是那个瓶子。”他犹豫了片刻,又将药瓶子放下了。
“修真者的生命能达到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即使我们拼命的研究,终究抗不过岁月。”丁不怪湿润了双眼。
“不要哭!”墨老抓住他的手:“当你哭的时候,你已经向命运低头了。记住,即使流泪的时候也要笑着!”
丁不怪抬起头,抹了一把脸,用力的点头:“对,我不哭,我不低头。我要更加努力的研究,总有一天......”
“我会让他们那些自命不凡的人见识到‘科技’的力量!”
墨老的手垂了下去,他死了。死的时候,他的脸上,依旧在笑。
遁甲门上下几乎没人了解他,只知道他是给遁甲门看了一辈子仓库的老仆役。只有丁不怪清楚,这个老人,同命运作了一辈子的抗争。
即使没有人知晓,依然轰轰烈烈!
那之后的丁不怪,有了“丁疯子”这个名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