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蛇瘕

15第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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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佳跪到外公的床边,趴着床沿,眼泪连续不断地落下脸颊。两位舅母让他哭了一会儿,就叫人去拉他起来。司马佳抹去了眼泪,道:“今晚就让我在这儿守着外公吧。”

    大舅母道:“还没到守灵的时候呢,你要注意点身子。”

    司马佳道:“我今晚只想在这儿。二舅妈说得对,家里没男人,有什么事,我担着吧。”

    大舅母不禁失笑道:“你二舅妈说笑的,你也信?谁还真让你担着呢?老大离这儿最近,已经派人去送信了,三天就能回来,自然是等他回来主持丧事。你一是外孙,二也没当过家,怎么会劳动你呢?”

    司马佳一愣,然后便垂下眼睫道:“是,我想多了,我一个外孙,又不是孙子,哪轮得到我掌事呢。”

    “你就好好地把身子养好,别太伤心就行了,啊。”大舅母又安慰了两句,便去忙着准备丧事了。

    司马佳等人都走后,搬了一把凳子,在外公床边坐下,晚饭时候仆人来请他,他也不去,最后丫鬟送了饭来,便退出去了。司马佳就这么坐着,直到夜深。他一点也不觉着饿,此刻他只想好好陪陪外公,但是又觉得怎么陪都不够,陪得不吃不睡也不够,直到天亮也不够……司马佳越来越觉得自己在无尽的深渊里沉不到底,没有什么能接住他,也没有什么能让他抓一把。

    黑暗中,司马佳觉得自己就像那盏零星的灯火,分外孤独。

    司马佳正在这儿对影凭吊,忽地头上的孝布一动,像是有人拨了一下,司马佳一惊,回过头来,便看见虺圆满笑眯眯地站在身后。

    “你要吓死我了!”司马佳责怪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住山上吗?”

    “我回了家,怎么都放心不下你,就回来了,结果果然出了事。”虺圆满也搬了个凳子坐到司马佳身前,轻轻用手抚弄司马佳憔悴松散的鬓发。

    “那清儿呢?”司马佳问。

    “清儿在山上住几天,回头我去接他。”虺圆满道。

    司马佳低下头,叹了一声,道:“也好,让他玩两天,等这边丧事开始办了,他就得回来了。”

    虺圆满看了看床上躺着的戴老太爷,道:“你外公寿终正寝,这是福气,你伤的哪门子心呢?”

    司马佳道:“我也知道这是外公的福气,只是,还是觉得他走得太早了,丢下我一个,从此没个依靠……”

    “谁说没依靠,还有我呢。”虺圆满道。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司马佳苦笑道,“可是对你的依靠,和对外公的依靠,是不同的。再怎么依靠你,我也是个大人;但只要外公在,我就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挂念我,有人心疼我,还能无忧无虑,还能有家可回,还能叫声‘外公’,还能伏在他膝下,假装自己还是个小孩子……”

    司马佳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只是一声长叹:“我猜,我的哥哥们也和我一样伤心难过,但他们毕竟有父有母,我……”

    虺圆满与司马佳靠得更紧了些,也不说话,就揽住司马佳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放。司马佳便自然地靠了过去,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虺圆满则一声不吭,静静听他说。

    “少爷,太太请您去睡呢。”丫鬟的声音突然出现,接着便是门帘子响。

    司马佳一惊,站了起来,道:“我今晚就在这陪着外公,哪也不去,你们都别进来!”

    可是丫鬟已经走进来了,诧异地看了看司马佳,又看看司马佳身边。司马佳心虚地往后看了一眼,果然虺圆满已经消失了。丫鬟看着那两只并排放在一起的凳子,眼睛里一瞬间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很快道:“知道了,那我去给少爷拿铺盖来。”

    丫鬟去了又回,给司马佳拿了席子铺在地上,又盖上褥子和被子。司马佳赶她走道:“行了,让我清净清净。”

    “少爷有事就叫我,我睡在外头。”丫鬟道。

    这下不能和虺圆满说话了。看着丫鬟走出去,一会儿虺圆满又凭空出现,司马佳便捂着他的嘴小声说:“你回去吧,别给人发现了。”

    虺圆满笑嘻嘻地,又不好说话,揽过司马佳的头,与他额头碰额头地蹭了蹭,然后才消失在窗口。

    司马佳虽陪了外公一晚,仍不减忧伤,至次日将外公移入棺椁,放置在大堂,他也还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起初大舅母还劝劝,后来因屡劝不动,也就懒得再说,只在背后偷偷和二舅母说他“矫情,非显得我们不敬老太爷,不伤心难过似的”。

    戴明最先赶回家来,又算了算其他人到家的日期,便定了个办事的日子。丧失操办得十分热闹,因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又是喜丧,登门的人们络绎不绝,家里的碗都给偷得不够用。

    到了戴老太爷入土后,戴明见司马佳还是不展愁眉,便拿了一套碗与他,道:“守了好几天了,你也别再想不开了,来,拿个碗走,偷偷寿。”

    司马佳接了东西,道:“大哥,我早已想开了,你不必担心我。”

    “我倒有件事要问你呢,”戴明道,“这次回来,我看我那侄儿,怎么和上次见着的不一样了?人倒是同一个人,可是足足有十四五岁样子,上回见他时才是端午,那时他左不过七八岁……”

    “哦,这个……”怎样搪塞这件事,也叫司马佳头疼,“他亲父母是异族人,天生长得高大,我想他大约与他亲父母相似。”

    戴明笑道:“我在外奔波这些年,怎么没听说过有这样一族?是哪里的异族?叫什么?”

    司马佳支支吾吾地也不知该怎么编了,好在戴明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说:“你熬得也够久了,看你脸色多差,今晚便回你自己家好好歇一歇吧。”

    司马佳自打外公去世,便没离开老宅,此时也觉疲累不已。丧事结束后,他便带着司马清,回了西村自己家。归家后自然好生养神不提。到了第二天,马四突然从地里回来了,回来后先找孙妈,两个人在角落里叽叽喳喳说了许久,最后孙妈依旧让马四回地里,自己则往司马佳书房来找主人。

    “刚才马四是不是回来了?”司马佳看到孙妈,问了一声。

    “是,”孙妈道,“他回来说了件事。”

    “什么事?怎么不与我说?”司马佳问道。

    “这个……马四他怕他说不好,叫我来说,”孙妈道,“少爷,这是大事,但你可千万别急,别像上次老太爷的事一样和老宅闹得不高兴,那就不好办了。”

    司马佳警觉地放下手中的笔,问道:“看来倒是挺严重的,可是外公刚去,我们家还能有什么更了不得的事吗?你说来,我听听。”

    “马四刚才回来说,”孙妈道,“老宅那边放出话,说是要把咱们家的十亩水田收回去呢。”

    作者有话要说:办喜丧偷碗的习俗,你们那里都有吗?

    第四十四回

    “什么!”司马佳一下子站了起来,“马四听谁说的?”

    “听老宅那边的工人呀,”孙妈道,“那边的工人是听宅子里的老妈子说的,还说,这事儿只是大太太和二太太私下盘算,老爷少爷们还不知道呢。”

    “她们怎能这样?”司马佳道,“姑爷知道这事吗?”

    “马四还没教姑爷知道呢。”孙妈道。

    “先别说给他听,”司马佳低下头想了想,道,“我还是先去找一趟表哥和舅舅,让他们知道了这事才好。”

    “这的确是个法子,”孙妈道,“可是少爷,老宅的男人总是要出去做生意的,等他们走了又如何呢?”

    “他们给外公守孝,还得守三年呢。”司马佳道。

    “那三年过了又如何?”孙妈道,“少爷,你别看三年长得很,过起来也是一眨眼呢。”

    “那你的意思是?”司马佳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把咱们家地的地契弄来,才是最实实在在的!”孙妈道,“地契不在,老宅那边随时都能收回去,谁都没法给你做主;地契到了手,她们便不敢再打这主意了,若不然,是要见官的!”

    “地契?”司马佳为难,道,“外公当时给我那十亩地的时候,并没有说地契的事儿,不过是一句话就完了。后来他还说了要给我旱地,给我果园,我都拒绝了,我都只当是外公的馈赠,想也没想过要地契的事儿。”

    “这就是少爷您欠考虑了,”孙妈道,“地契拿不回来,这地再怎么都是戴家的,不是你司马家的,戴家随时可以拿回去。”

    司马佳想了想,站起身来,道:“我现在就回老宅去说这事去。”

    孙妈追在后面,不忘叮嘱:“少爷千万记得口气,别闹得跟上次那样啊……”

    司马佳一路上都在好好盘算,怎样说才能又达到目的,又不失了和气。到了戴家大宅,正遇着他表哥在那里。表哥见了司马佳,笑着招呼他坐下喝茶。司马佳坐到表哥对面,等丫鬟捧上茶来,又装模作样地喝了两口,才开口道:“大哥,我怎么听说了件事,挺吓人的,只希望别是真的,若是真的,岂不是不让我过活了?”

    戴明好容易忙到丧事结束,刚得休息,一听司马佳说事,不得不强打精神,问:“什么事,说与我听听?”

    司马佳便将马四给孙妈说的话委婉道来,戴明一听也是大惊,道:“你先等一下,我去问问我娘。”

    戴明甩下司马佳走进后堂,不一时,大舅母的吵闹声传了出来,听上去十分激动。

    “我做得出那种事吗?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不识好歹的东西,倒先告起状来了……”

    司马佳正襟危坐了一段时间,戴明擦着汗回来了,神色尴尬,道:“我娘她说,她不是要夺你的田产,是想让你回家住,不要再单独住在西村那里了。这些年你虽和我们不住在一起,可是账务都是从老宅走的,一直也没算从老宅分出去,如今爷爷不在了,我娘想让你住回来,一家人热闹些……”

    “成家立业了才能分家呢!”大舅母气得了不得,一心以为是司马佳搞鬼,告她的状,在后面大声道,“又不是我不给他娶媳妇,是他自己不要……”

    司马佳被骂得面上十分难看,也不愿留下吃饭,匆匆告辞了大哥,一路快步回家来,待要与孙妈或虺圆满商量商量怎么办,却瞧见了司马清在厅里站着,旁边坐着个老儒生,正是周先生。孙妈在给周先生上茶,一回头看见司马佳,马上道:“夫子您看,我们少爷回来了!您别急着走了,有什么事,跟少爷说吧!”

    司马佳头一件事想到的便是:肯定是司马清又在学堂捣乱了,让夫子找到家里来。所以一开口就是:“清儿,我跟你怎么说的,再惹夫子生气,你就给我跪天井里面去,跪一夜!你怎么还站在这儿?还不跪去?”

    周先生伸出一只手来,摇了摇,头也摇了摇,道:“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司马佳这下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坐到周先生对面,问道:“那敢问先生是为何而来?”

    “你出去吧。”周先生向司马清示意,司马清乖乖出了厅。

    “子善啊,”周先生叹了一声,道,“你这儿子我怕是教不了啦。”

    “怎么?”司马佳心头一颤,这个消息,比水田的事更让他心惊,“为什么?是清儿太调皮了?他又惹您生气了?”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周先生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你这儿子,放了一个假回来,又忽地长了好多,倒把我吓一跳的。你说他是异族,可是也未免长得太快了。”

    司马佳也知道瞒不过周先生,可更不能把实话说出来,只好说:“子曰诲人不倦,难道先生就因为清儿长得与别人不同,便不愿教他了吗?”

    “我教书数十载,”周先生似乎被司马佳说得有些不悦,“从来都是以传道授业为要务,你也做过我的学生,你难道不知我是怎样的人?”

    司马佳听得羞愧难当,道:“老师息怒,是学生无礼了。”

    “你这个儿子……”周先生顿了顿,又叹了声,还是说了,“我教了一辈子书,也看得出来,你这个儿子,和你小时候可不同,并不是读书考试的材料,可也并不是说,不是这块料,便不读书了。有些孩子小,还没定性,兴许长大了能懂事。可是你看看,你这孩子,没等怎样,便已经长大了,这可怎么是好呢?他若是愿意读书,也还罢了,偏偏他不愿读,还领着其他的孩子一起不愿读,他长得又大,力气武功都要强,孩子们都愿意服他,倒不愿意听我这个老师的,你说这可怎么办?”

    司马佳听了,忙离席求道:“清儿顽劣,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的,只求老师千万别不愿意教他!”

    “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周先生道,“你何苦一定要让我教你的儿子呢?你是举人,我只不过是个秀才,我的功名还不如你高呢!而且我一辈子教的都是幼童,没教过你儿子这么……这么大的孩子啊!总之这孩子我教不了了,你也别怪孩子,明天就不用叫他来学堂了。”

    周先生说完,便看着司马佳,可司马佳就像个泥像一样一动不动,周先生知道他是一时心急,怔住了,便不再说什么,站起来自顾走了。司马佳也没说送,倒是司马清自己看到先生走了,送出来。周先生到了门口,转回身对司马清道:“以后要好好孝顺你爹,听你爹的话,你再这样无法无天,不知收敛,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爹!”

    司马清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当是老师普通一说,照常点着头认了,返身回家,估摸着司马佳还有一场话要训,便老老实实地自己走到厅里来。司马佳这会儿终于是回复了过来,一看见司马清,便陡然火起,喝道:“跪下!”

    司马清被打被骂得都习惯了,麻溜地跪下,准备承受狂风暴雨,谁知道司马佳举着藤条都走到他跟前了,那一下却迟迟没有打下来。

    司马清本来一直盯着父亲动来动去的长衫底部,这会儿长衫不动了,却在原地颤抖着,他便抬头向上看。只见司马佳看着儿子,泪流满面,干脆一甩手丢了藤条,捂住脸,向后跌坐回椅子里。

    司马清跪在那儿看了好半天他父亲,也没觉得怎么样:爹爱哭,他是打小就知道的;自己常惹爹生气,早就变成死猪不怕开水烫,任打任骂,过后依旧如故,这次爹左不过又是生气罢了。

    可是等了半天,司马佳也不过是一声叹息,道:“我不想打你了,你出去吧。”

    司马清没挨着打,反倒不自在起来,跪着行到司马佳脚下,道:“爹,您还是打两下吧,我皮厚,打不坏,给你出气。”

    “你以为我打你是为了出气?”司马佳此时只觉十分无力,纵有万般的火气,也打不出手了,“我打你,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却以为我为了出气?我本以为等你长大,你就能体会爹的这一番苦心,可是……你看,你都长得这么大了,为什么还是这么不懂事呢?”

    “爹……”司马清嘴里嗫嚅了一句什么,司马佳没有听清,但好像隐约听见了什么危险的字眼。

    “你说什么?你说清楚?”

    “爹,我不是人吧?”司马清道,“我和学堂里那些人都不一样!以前你总骗我,现在可骗不了了,我在阿爸村子里住的那几天,算是弄清楚了,我不是人,阿爸也不是,我和爹、和夫子、和同学都不一样,我只和阿爸是一样的。”

    “谁跟你说了什么了?”司马佳听到儿子说出这样的话,也怒气也忘了,弯下腰抓住司马清,生怕他跑了似的,“在你阿爸的村子里,都发生什么了?”

    “这还用谁跟我说吗?我又不是傻子!”司马清大声道,“阿爸能变成蛇,我亲眼看见的!”

    “这件事你要听我慢慢说,我本来打算等你长大了再说的……”司马佳眼看瞒不住,忙着解释。

    “爹你不要解释了,你从来没对我说过真话,”司马清道,“我不止一次地问过我娘在哪里,你都不告诉我,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了,因为我根本不是你的儿子,你根本不是我爹!“

    第四十五回

    司马佳浑身一颤,然后一扬手,一个巴掌就打了下去。

    司马佳明明觉得手上无力,这一巴掌不可能打得儿子多疼,但却清楚地听到了皮肉的响亮声音。

    司马清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伸手去捂脸,而是怨忿地抬头看着司马佳:“你为什么要冒充我爹,我娘在哪里!”

    司马佳用抖得不行的手指着儿子,道:“我不是你爹?我若不是你爹,我为了你操这么多的心干嘛?我若不是你爹,何必为你生气,为你难过……”

    说到“难过”二字时,司马佳有大粒的泪珠从眼眶中滚出,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司马清也忍不住,哭了,道:“就算你不是我亲爹,我也认了!我就想见见我娘,我也想有娘,她到底在哪,为什么我总见不到她,我到底是谁生的……”

    “你这个傻孩子!”司马佳跪到了地上,抓住司马清的肩膀,道,“我就是你娘,是我生的你!”

    司马清愣了一下,与其说惊讶,不如说是被吓住了:“爹你又骗我,你是男子,怎能生孩子?”

    “你听好,从现在开始,我给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司马佳的手指抓得更紧些,盯住了司马清,道,“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你阿爸,或者你阿爸村里的人。现在你先看看这个。”

    司马佳放开了司马清,开始着手解长衫,随着绳结的散开,司马佳光滑的肌肤坦露了出来,他又将裤子向下扯了扯,让小腹上的疤痕呈现在司马清眼前。

    “你看见没有?”司马佳早就想对儿子说这番话,“你是从我的肚子里出来的。没错,我并非女子,所以要用刀划开肚皮,比女子遭更大的罪,才能将你生出来!你还敢说,你不是我亲生?”

    司马清看着父亲肚皮上这道丑陋的疤痕,听着他的解说,一时间也不敢相信,但顾不上想什么,先就大哭起来,扑进了司马佳怀里,哭道:“爹,爹,我错了!你就是我娘!你就是我娘!”

    司马佳一把抱紧儿子,与儿子哭成一团。

    这一刻还有第三个人也在抹着眼泪,就是孙妈。她的眼泪却是吓出来的,只因听见动静,不确定该不该进去,便在窗边听了一会儿,不经意便听了这千古奇闻去,也算是解答了她心中长久以来的疑虑。

    父子二人抱头痛哭,彼此都有一肚子的委屈,哭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好了,孙妈才进去劝。虺圆满回来时见司马佳和司马清都肿着个眼,吓了一大跳,直到司马佳跟他埋怨“你让清儿在小龙洞住着,也不管管你家里人的口风,清儿一知半解的,还以为他不是我亲生的”才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又去找了一趟儿子,把事情原原本本与他说了一遍,当然还要再加上一句:“这种事在人间怕是不多的,你还是不要往外说为好。”司马清总算彻底弄清了自己的身世,处在震惊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与儿子说完,虺圆满回了房,看见司马佳还是愁眉苦脸地坐在那儿,便笑道:“清儿都不哭了,你怎么还不高兴。”

    “我还有别的烦心事呢。”司马佳道。虺圆满问是什么,他便又将地的事情说了一遍。

    虺圆满听后,沉思了片刻,道:“照这么说,你舅母竟是为了你好?”

    “什么为了我好啊,”司马佳撇撇嘴,“就算她是为了我好,也不知这‘好’占她心思的几分呢。我如今和你和清儿在一起,怎么也不能再回老宅去。我外公当年就是为了让我不受她们的气,才让我搬出来,我这会儿再回去?这日子还怎么过呀。”

    “既然这样,”虺圆满笑道,“你就把地还他们,叫他们派人来收,正好我和马四在家歇几天,不用干活了。”

    司马佳瞪他:“你倒大方!没地,我们吃什么?”

    “不是老宅养你么?”虺圆满笑得没个正形,“他们收了咱们的地,就得养活咱们!”

    “胡闹!”司马佳道,“我可不还。”

    虺圆满笑着去掰司马佳的肩膀:“没事儿,你听我的,真没事儿!你明天去把地还了,我让你看场好戏!”

    司马佳狐疑地看虺圆满:“什么好戏?你在盘算什么?”

    “你到底想不想要那地?”虺圆满一边说着,一边手里已经在解司马佳的衣带了,司马佳却浑然不觉。

    “当然想了。”

    “那就照我说的做,这事儿我管保能成,”虺圆满揉揉司马佳的脸,“好了,别挂着脸了,给我亲一个?”

    司马佳这才发现:“你什么时候偷摸地把我衣裳脱了?去去,离我远点!”

    虺圆满才不会听他的呢:“咱们正经夫妻,脱你衣裳那叫光明正大,谁偷摸了……”

    司马佳便笑着去搡他,虺圆满撅着个嘴凑上来,俩人打打闹闹了一会儿,便滚到一起了。

    虺圆满在司马佳身上大动时,司马佳一边配合着抬高了腰,一边说:“咱们做了这么多次,你说我会不会再怀上?”

    “不是光靠这样就能怀上的。”虺圆满低头耕耘,竟没太在意。

    “那要怎样才能怀上?”司马佳竟认真问起来。

    “你想再生一个?”虺圆满这才眼睛里带着笑意,看着司马佳。

    司马佳给看得不好意思,偏过头去,道:“我就是问问。一个清儿已经够让我烦的了,谁还想再要一个。”

    “其实,再生一个,也行啊,”虺圆满伏□,与司马佳做了个嘴儿,算作哄他,“再生个女儿,就儿女双全了。”

    “要生你生!也不想想我受多大罪!”司马佳动了动屁股,“别分心啊,用点劲儿。”

    虺圆满一面大力顶动,一面笑说:“我怕太用力,把你弄怀孕了。”

    “别……废话……”司马佳情潮上来,不管不顾,与虺圆满一抽一送,此杵彼臼,扭腰动臀,挥汗相缠。

    虺圆满也是一厢爱意,恨不得都化在了他身上,与司马佳十指交握,一边抽动,一边念道:“我……真想……就这么……让你再怀上……我的孩子……娘子,我要都丢给你了!”

    “给我,丢在我里面,让我……啊,相公!”司马佳握紧了虺圆满的手,也是到了极致。

    次日起来,司马佳头一件事便是给司马清讲书——司马清如今去不了学堂了,司马佳也不能让他的学业松懈,亲自揽下了教书的活。虺圆满则果然叫马四歇息一天,不用下地,马四头先还很不解,后来也就乐得悠闲了。

    司马佳讲完了书,又给儿子布置了功课,叫虺圆满看着他背书,自己则换了身衣裳,到老宅去交地去。

    初听到司马佳要归还十亩水田,戴明还以为是表弟在赌气,还好言相劝,说:“此事还有的商量,你不要这样,我再和我娘我爹说说……”

    “不用了,”司马佳道,“我家的人今天已经不去地里了,你们快派两个工人去照看一下吧。”

    戴明也是没想到,回家后还能有这么多的烦心事,恨不得再出门去经商算了。一边照司马佳说的,安排人去接收水田,一边留司马佳下来吃茶聊天。但看司马佳与他舅舅、舅妈说话都举止得体,言谈和气,也不像是赌气的样子,戴明虽觉心安了点,又怎么都觉得这样不像他表弟的脾气。

    司马佳留在老宅吃了饭,午后,长者们去歇午觉,戴明则与司马佳摆上棋盘下棋玩。戴明自小棋艺便比不上司马佳,但这些年在外,与不同的人都下过,颇有些长进,早就思忖着回家再与表弟切磋,此时手里攥着两个云子,一边在手心里捏动,一边皱着眉思索棋局。

    一个人影从他们身旁擦过去,戴明一抬头,喊:“干什么的?”

    那人站定了回头,叫道:“大少爷。”

    原来是戴家的管家。戴明笑道:“大中午的,你怎么这么匆匆忙忙的?”

    管家的袍子上全都汗湿了,满头的汗水正瀑布似的往下流,与悠闲地穿着薄衫下棋的戴明对比鲜明。

    “大少爷,”管家道,“我找一下老爷太太。”

    “老爷太太睡午觉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戴明道,“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这个……”管家看了一眼司马佳,欲言又止。

    司马佳方才也一直在想着后着,没留神管家和戴明都说了什么,这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管家道:“莫非有什么我不方便听的么?那我回避一下就是了。”

    “没那回事,你坐着,”戴明道,又指管家,“你说。”

    管家只好说实话:“刚才地里有人急着赶回来,说,从司马少爷那儿收的十亩水田里面,满满的全是蛇,根本没法下脚!工人不敢下地,特回来问问,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这点h千万别举报啊,我这里面带剧情的,删了就接不上了,要举报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改。

    第四十六回

    “蛇?”司马佳比戴明还先惊叫出来,一下子站起,手里的棋子也撒了。

    戴明狐疑地看了司马佳一眼,道:“三弟,那块地里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蛇的?”

    “从来没有过,”司马佳一听到“蛇”,就知是谁捣的鬼了,强忍住好笑,佯装诧异道,“我亲自下过那块水田,从没见过有什么蛇。”

    “那就是工人躲懒,编造了理由来骗我。”戴明道。

    “不是不是,”管家首先否认,“就算编,也少有人能想出这种理由来,那工人吓得不轻,说是满田里都是蛇!”

    “这怎么可能呢?”戴明道,“有一两条小蛇倒还寻常,满满的全是蛇,可就匪夷所思了。”

    “但是工人真的是这么说的……”管家也知道此事荒谬,不知怎么说才好。

    “这样吧,干脆我亲自去看看怎么样?”戴明放下棋子,拍了拍手,道。

    “这大中午的,太阳太大,大少爷还是等等再去吧。”管家道。

    戴明笑了:“我在外面做生意时,管他三九还是三伏,正午还是三更,还不都一样到处跑?生怕晚到了一天,利就少了一分,哈哈……我什么时候那么娇嫩了?还怕太阳?走走走……”

    戴明说着就要走,忽然又站住,道:“哎呀,我忘了,我虽然习惯了,三弟弟可经不住,要么你就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司马佳也急着想去田里看看到底怎么了,便笑道:“你也太把我看柔弱了,前阵子农忙,我还下地干过活呢。我同你一起去吧,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交还给你们就出事,我要不去,别人还说是我故意的呢。”

    戴明听他这话,便不再说什么,只叫管家“前面带路”,与司马佳一同向水田而来。

    戴明虽说了不怕,但真出来,还是热得发虚,不停地摇着扇子,以袖子挡在额头遮阳。再看司马佳,虽然也在扇纸扇,但表情要轻松许多,好像全然不怕这毒日头似的。

    戴明奇道:“三弟,我真是小瞧了你,还当你是小时候那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呢。”

    司马佳心中暗笑:戴明没发现,他脚下一直有一块阴影,随着他的脚步移动,那是因为头顶上有一朵小云一直跟着呢。也因为这朵云,司马佳彻底确定了是谁在搞鬼,也不急着去管他,先看看情形再说。

    三个人好容易走到了地方。司马佳对这片田是再熟悉不过了,不过此时田边的人却已经不是他熟悉的了,而是老宅的两个长工,靠着树正休息,看到戴明来了,一骨碌爬起,跑过来道:“大少爷,您看看这田里!”

    戴明站在田边向水田里看,只看见浑浊的泥水。“哪里有蛇?”

    “有啊,有啊,你看!”工人指着一处大喊。

    戴明这才看见一条光滑的影子在水下一闪,赫然竟是条蛇!个头还不小!再仔细看,相隔不远处,也有同样的蛇在翻滚,这片水田里,到处都有蛇!戴明大骇,问司马佳:“三弟,这块田以前真的不是这样的?”

    “我说过了,昨天还好好的呢。”司马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也很意外。

    “只有咱们家有?”戴明问工人,“别人家地里没有?”

    “出了这十亩地的地界,一条蛇都没有!”工人满头大汗地答道,显然也是十分焦急,“大少爷,这叫人没法下脚啊。上午我不知道,一脚就踩进去了,突然有什么滑滑凉凉的东西在我脚旁边蹭,我低头一看,吓个半死就跳出来了,还好没被咬……”

    “这些蛇有没有毒啊?”戴明蹲□,仔细看水里,“或者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赶走,或者弄死……”

    听到“弄死”二字时,司马佳一惊,脱口而出:“不行!”

    “怎么了?”戴明回头看他。

    “这……这些蛇也是生灵啊,我们怎么好害它们性命?”司马佳赶快编了一句话来搪塞。

    “但是,它们捣乱,我们下不了地啊,”戴明道,“还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毒,被咬了会不会有事;就算没毒,也没人愿意被它咬上一口啊。”

    “让我试试吧。”司马佳挽起长衫下摆,往前走了两步。戴明忙拉住他道:“好弟弟,难道你要下地?”

    “这有什么奇怪的?”司马佳笑道,“我如今又没有差事,不种地做什么?早就不是第一次下地啦。”

    “别别别,”戴明恐慌道,“那里面可有蛇。我可记得,你小时候被蛇吓过,最怕蛇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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