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蛇瘕

18第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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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佳这样念叨着的话,虺圆满并听不见,但他毫无所觉,跪到地上,从床底掏出了那只青花瓷盒子。

    “我只想多留你在身边一刻也好,果然还是不能如愿……与其让你冒险,我还不如……不如……还你一次求封!”

    司马佳捧着盒子往外跑,想追赶虺圆满。虺圆满走出得并不远,司马佳追出门口,大叫一声:“圆满!”

    这声嘶力竭的一声呼唤,让虺圆满回过头来。司马佳远远看着他,将手中的盒子高举过头顶,蓦地将双手一松,青花瓷盒子掉落下来,跌在地上,瓷片破裂,向四处弹开。

    第五十三回

    虺圆满还没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突然被一股气流迎面冲击,接着身体里充进了一团真气,在丹田处抟聚,再流窜到四肢——虺圆满立刻恍然大悟。

    “你……”虺圆满的身子开始发热,就像是身处天地这只大蒸笼里,连眼前看到的东西,都是被蒸腾着一般。这种感觉他多年前也曾有过,那是求封的前兆。

    “对不起,我瞒了你……”司马佳的声音很小,但此时的虺圆满,耳中充满了嘈杂,连树叶上的一只虫子飞走的扑翅声都能听见,司马佳的这句话,便声如洪钟般地灌进了他的耳中。

    “我瞒了你……这是你应得的五百年功力,我没有告诉你,我怕因此而失去你。可是……果然是我错了,我欠你一次求封,就注定该还你一次!这次你一定能成龙!”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不继续瞒下去?我不会怪你啊!虺圆满的脑中充满了这样的话语,但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甚至,他还有愤怒:如果你送我走送得那么心甘情愿,为什么你的话里带着哭声?

    可惜司马佳听不到虺圆满的心声了,他只看到一道白光飞上天际,不及想什么,便追了过去。

    紧接着而来的,是村民们期盼了许久的大雨,让干渴的地面饱饮。人们只会以为这是石宽除蛇的应效,更加感激捕蛇人,庆幸听了他的话捣毁蛇窝,而不会想到司马佳和虺圆满的爱恨,和怨仇。

    追不出几步,司马佳就失去了白蛇的行踪。可他依然在走着,不想停下来。他现在没有什么停下来的理由,也没有什么继续走的理由,也没有做任何其他事情的理由,就是这样走着,在雨中。这样的场景,与司马清离开那天何其相似,但又何其不同。

    司马清走时,司马佳痛苦,是因为他抱有希望。现在,他感觉不到痛苦,是因为他已放弃希望。

    当司马佳在雨中,看到那只向他抬起的白蛇的头颅,他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早就做好了准备。也许这就是宿命,也许这就是人力无法逃离的注定。

    他凝视着它,看到的是虺圆满的面孔,那张脸孔并不开心,甚至是痛苦地扭曲着,眼神期待地看着司马佳。那种期待,到底是在期待着他说什么呢?封?还是不封?

    只消司马佳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结局。他还可以后悔,现在还不晚!司马佳的决心并不坚固,只消轻轻一捅,便会一溃千里。

    “成仙上天,成龙……下海!”司马佳以前从没有想过,自己此生竟真的有说这句话的机会。

    此言一出,白蛇的身体突然扭曲,在地上弯曲缠绕,像是在奋力抵抗着什么,分外煎熬,迟迟不肯成龙。

    “去吧!”司马佳的眼泪终于迸出,“你不是一直很想成龙的吗!你去天上,记得要看着我们的孩子,不要让他有危险,不要让他受苦……”

    白蛇痛苦地直起身体,向着司马佳伸去。司马佳仿佛看到了虺圆满无奈和气愤的脸。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它。当他的手与白蛇的头相距只有毫厘之遥,天命终于不能再被违抗,成龙的时间片刻不能拖延。白蛇显然是感觉到了这一切,控制不住已不再属于自己的身体,发出一声刺破天空的长啸,忽地化作闪电,消失进云里。

    接着云开雨停,太阳又露出脸来,没有了云层的遮挡,显得比之前更加毒辣,照得司马佳连眼睛都睁不开。

    司马佳强行撑开眼皮,硬要看向天上,被阳光刺得眼泪直流,非要看着那朵被闪电钻入的云彩,飘向了什么方向。

    司马佳跟着云跑,不在乎是什么方向,不在乎要到什么地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疲倦,直到他被河水拦住了去路。

    河上没有桥,也没有渡船,云朵已经飘向对岸,而司马佳只能对着河水,束手无策。他此时才终于觉出了被掏空了一般的疲乏,被雨淋湿,又被汗浸透的衣服沉重无比,让他再也站不住,跌坐在地。

    针芒般的阳光直射在司马佳的身上,带着必杀的恶意,仿佛要蒸发掉这个已经失去魂魄的人的最后一丝精神。在太阳那么高的地方看来,阳光照射得到的大地就像一片刑场,司马佳就像刑场上的一只任人宰割的蚂蚁,随时可以被抹去。

    忽然,慢慢地,一片阴影缓缓地接近,盖上了司马佳的身体,逐渐覆盖住了他的全身,以及全身周围的一大片地方,连河水上都蒙上了一片深色。

    这片影子,就像一块丝绸,盖着司马佳的全身,等待着他恢复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司马佳动了动手指,看到了身下这一片凉意的来源,瞬时便意识到了什么,一抬身,眼前就是一片漆黑,身子晃了三晃,缓了缓,才看清楚东西,站直了,再抬头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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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别的本事了,我们一族,修炼的法术都是云啊雨的,你知道的嘛,为了有朝一日得封成龙,可司一方云雨。”

    “那你那云最大能变多大?司一方云雨,总不能就靠这么个小东西吧?”

    “嘿嘿,我法力低,就只能这么大了。

    “那管什么用?就靠这个,怎么能司一方云雨?”

    “真成了龙,肯定就不止这么大了啊,那时候,我就有好~大好~大的云,还能打雷能打闪的,可威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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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佳就这样仰着头,眼睛发疼,连泪也流不出来。

    第五十四回

    一年后。

    司马佳走在瀹山的山道上。他这是要去龙王庙。今年又没有雨水。村民们不明白,庙也建了,蛇也除了,为什么却旱得更厉害了?去年便是欠收,今年再旱,便要颗粒无收了。

    可惜老天没有听见他们的祈祷,或是听见了也没有理会,把东西沅村分开的那条溪水已干得见底,小孩子们不知忧愁地踩到河底玩耍,他们的父母却没有水去洗他们身上的泥。

    司马佳自告奋勇地来龙王庙祈雨。村民们都知道,这一年来,司马公子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只有一个马四陪伴着他。他家的地也没出多少东西,若不是戴家老宅接济,这个公子哥儿也要在饿死边缘走一遭。

    谁也都没有忘记从司马佳家里飞出的那条大蛇,起初大家都不肯与司马佳多做接近,后来看他孤苦伶仃的可怜,便也去走动走动,一年下来也不见他家再有什么异样,便不以为奇了。

    这次司马佳主动要上山求雨,村民们道:“公子,这求雨的事儿我们也求了好几遭了,再求一次也可以,但实在拿不出什么贡品来了……”

    “不用贡品,”司马佳道,“只我一人,心诚则灵,龙王也不稀罕人间的贡品,他若还有半点怜悯苍生的心意,早就该降雨了。”

    尽管这么说,司马佳还是去了老宅,从花坛里挖出一罐子好酒来,带着上了山。

    龙王庙的地方着实很小,上次祈雨时留下的东西杂乱地落了一地,就不剩多少下脚的地了。司马佳将东西收拾了收拾,再把香烛点上,打开酒罐,往酒碗里倒了一杯,香气飘了出来,充满了整个正殿。

    司马佳捡了几只垫子拼在一起,坐在上面,他今晚准备在此过夜。

    “你看得到我吗?”司马佳看着那龙王的雕像,又似乎没在真正看着,“你会出现吗?一年了,你真的成龙了吗?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你知不知道,再不下雨,有多少人要饿死?有多少人要离乡逃亡?有多少人要乞讨过活?你难道成了龙,就失去了怜悯,失去了人情了吗?”

    司马佳说着这些话,想象着已经成龙的虺圆满就在面前的样子。然而他自己心知肚明的是,若虺圆满真的出现,他所能说的,恐怕只有:“我真的很想你……”

    司马佳不知道虺圆满今晚会不会来,他没有抱太大的希望,甚至,今晚能不能有其他的生灵来到这间小庙宇里,都还是个迷。因此,司马佳没有刻意多做等待,靠在墙上,眼神涣散地看着龙王的泥像,不知不觉中,竟睡着了。

    司马佳从未想到自己竟会那么快地睡着,直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意识过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睡的。

    也不知现在是几时了。司马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星星闪烁,貌似预示着明天又是个大晴天——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司马佳拧上了愁眉。忽的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光线猛地扑闪了一下,整间庙宇黑了下来。司马佳回身,发现蜡烛的火灭了,线香倒还燃着,便走到供桌前,取下线香,用它来引燃蜡烛的芯。

    司马佳专心将蜡烛都重新点亮,一回身,看见一个金碧辉煌的身影站在眼前。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眉眼,司马佳便因某种预感而肉跳心惊。

    “圆满……是你吗?”

    司马佳原本脑海中也想过,想着虺圆满那副脸孔,穿上光鲜的衣帽,变成神仙的样子,一定可笑极了。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虺圆满穿着遍体发光的天衣,头上戴着金冠,是人间没有的样式,不但不可笑,且非常有神采,以至于司马佳看到他的第一眼,想到的不是虺圆满,而是真的当作了是哪位神仙。

    虺圆满一反常态的脸上,不但没有笑容,反而看上去有几分不悦。那表情可怕到,让刚刚涌上喜悦,想要扑过去的司马佳,骤然冷却,动作凝固在那里。

    “圆满……你……你是圆满吗?你认识我吗?”司马佳不确定了,真正的虺圆满,怎会这样一点笑容的没有?怎会看到他却毫无反应?真正的虺圆满,明明是喜欢把眼睛笑成两条缝,又体贴又温柔的人才对啊。

    是的,那是人。司马佳突然意识到,虺圆满现在已经是龙,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龙王……大人?”司马佳失望之极,试探地说。

    虺圆满向他点点头。司马佳一阵发晕,不得不闭上眼睛平静了一会儿,才敢睁开眼,捏紧了拳头,屈膝在虺圆满面前跪下,道:“求龙王大人,给我们降一点雨水,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天上的神明看不到吗!”

    虺圆满静静地俯视着司马佳,不说话,也没有别的表情。司马佳跪着向前行了几步,一把抱住虺圆满的双腿,道:“圆满,你是真的吗?我这一年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得一点意义都没有,就只是活着……只要一有点念想,想的都是你和清儿,但你们都不在眼前,我连你们在哪都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有多难熬?”

    虺圆满矗立的身躯动摇了一下,但是司马佳的情绪忽而大波压上,竟令他没有注意到。

    “我……实在是,太孤单了……”

    司马佳其实早就计划着一件事,就等虺圆满现身。此刻他钻进虺圆满的衣衫下摆,摸索着解开裤子,动作迅捷得像是已经排演了无数遍。

    司马佳抓住虺圆满的分|身,像是垂涎已久一样地张口凑上去,虺圆满极度震惊之余,忍不住也泄出了一声舒适的感叹。

    虺圆满站着,腰微弓,拨开衣服下摆,两手抓住司马佳的头发,感觉着他卖力的前后动作,不由得要再施力,将他按得更深些,恨不得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司马佳或许是感到了些许不适,松开了虺圆满,看到眼前的景色,露出了满意的表情,继而又抬头看着虺圆满,道:“我一个人,太孤独了,再给我一个孩子吧,我想再生一个孩子……”

    说完,司马佳重新埋头,百般花样用尽,试图吸嘬出虺圆满的精华,然后像他最初误□|液那样,怀上蛇子。虺圆满知道了他的意图,像是要刻意成全他一般,在一声极为飨足的赞叹之后,将龙精留在了司马佳的口中。

    司马佳逼着自己硬是咽下,被呛得咳了几声,抬手抹去漏出嘴角的白色,抬眼道:“这样……就可以怀上了吧?”

    虺圆满弯下膝盖,与他同跪,抓着司马佳的头发,与他两唇相接,深深一吻。这一吻中,司马佳感到什么清凉醇润的东西,由虺圆满的口中,渡到了自己的口中,不知怎么的,忽而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所谓的“精|液”,与自己所想的,并不是同一种东西。

    虺圆满吻完,两手捧住司马佳的脸,静静看着,良久,才吐出一句:“你瘦了。”

    司马佳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终于听到了虺圆满的声音,是他的圆满,没错,不是什么龙王,不是什么神仙,而是圆满。

    “圆满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司马佳委屈得要死,“我还以为,你成了龙,就不记得我了。”

    虺圆满不答,只是攥住了司马佳的手,叹了一声,道:“你这次回去,就能怀上孩子,以后有个孩子陪你,不知你会不会好些。”

    “希望他长大,不要再像清儿一样……”司马佳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虺圆满捏了捏他的手心,道:“清儿平安,别的我不能多说,只能说到这里。”

    司马佳猛地一抖,道:“你现在是不是被许多规矩束缚着?所以不能多说?那,我刚才那样……会不会害了你?”

    虺圆满的脸上依然忧郁,道:“那倒……没什么关系。”

    “那……你还能跟我说什么?”司马佳满怀期待地看着虺圆满,“我很想你,我想和你说说话,说什么都好……”

    虺圆满拧紧了眉头,过了半晌,才又惜字如金地说:“我怕说错话。”

    司马佳忙道:“那不说话也行的,我只要看看你就行了。”

    于是司马佳真的就这么看着,虺圆满也静静与他对视,两人手拉着手,彼此感受着对方身体上最细微的触动,然后同时,与对方抱在一起,剥拉着衣服,躯体绞缠,发丝散乱。唇挨着肌肤,唇挨着唇。肌肤挨着肌肤,肌肤被舌所湿润。

    “啊!”司马佳一年未经润泽,后|庭干涩,忽经人事,不由地痛呼出声。感受到虺圆满因此而停了动作后,他忙唤道:“不,别停,再深点,我想你……”

    虺圆满懂得他的意思,便又向上一挺,将他整个人都顶得动了动,尻部高耸,双腿分张,同时呼喊出声。虺圆满初时缓缓试探了几次,感觉到顺滑后,便挺身大动,两人叠在一处,喘声和叫声也交织在一起,用彼此最深知的姿势,用只有对方才能理解的最细微的动作,表达着狂热的思念。

    “对……没变……”当司马佳看到了脱去龙王的衣装,最纯粹真实的虺圆满,才算是会心满意地笑了。他摸着虺圆满冰凉的肢体,感到内心十分地充实:“就是这样,是你,没变……”

    一场迷乱过后,司马佳当下已无所求,只想搂着他的圆满,让这长夜永不过去,险些忘了正事。

    “对了!”司马佳忽然弹坐起来,道,“雨!我忘了问了!你当了龙王,本该让我们风调雨顺才对,怎么却旱得出人命?”

    虺圆满不答,只是拉了一把司马佳,将他重新搂进怀中。然而司马佳却想到了答案,或者说,答案早已在他脑内盘旋,只是一直没有落地。

    “是因为……和沅村人捣毁了小龙洞蛇窝有关?”

    第五十五章

    虺圆满面色凝重,没有说话,但等于承认了一切。司马佳不由悲从中来,点头凄声道:“果然……我没有做错,我把五百年功力还给你,让你成龙,没有做错。这一年来,我几乎每天都会后悔,后悔我做得太绝,也许不用这样做,也能留住你?现在看来,如若我当初不这么做,你一定会誓死寻仇,直至堕入魔道!只是没想到,你即使成了龙,也还是没有忘记,在用这种方法报复我们!只是,那些杀你族人的村民纵然有错,其余没有这罪愆的人又为何要受这个罪呢?咱们家的田也一样旱,连我也一样挨饿,难道你就忍心?还是说,你也怨恨我?恨我放你走?”

    司马佳说得情切,虺圆满却无所回应,只是用悲哀的眼神看着司马佳,欲言又止,道:“天快亮了,你睡一会儿吧。”

    司马佳自然不愿意,但虺圆满以一手盖住了司马佳的眼睛,浓浓的困意便覆盖上来,司马佳极力抗争,但毫无用处,很快便失去了实感,陷入迷蒙之中。

    司马佳醒来时,已经是清晨,阳光从窗格子中透进来,鸟鸣在他耳边回荡。司马佳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穿得齐齐整整,若不是印象十分清晰,简直要怀疑昨夜的一切不过是春梦一场。但当他站起,走到供桌前,发现盛酒的碗已空了时,又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司马佳下山后,竟下了一场大雨,这雨持续了很久,把干涸的溪水都重新填满了。村民们以为祈雨起了效,都拿出家里最后的一点东西来,登门拜谢司马公子,想让司马佳再去几次。但司马佳一一回绝了,在家闭门不出,静静等待。

    果然没过几天,司马佳的肚子便鼓起来,一天一天地变大。虺圆满的表妹来探望嫂子,见嫂子又有孕,自然问起,司马佳便将那晚的事情告知了表妹。表妹一是挂心虺圆满,同时也担心起司马佳来。

    “老舅他住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我现在就启程去找他,若是不能在你临盆前赶回来,谁能给你接生呢?”

    “我记得还有个牛大夫,”司马佳道,“只是他没有麻沸散,顶多我忍一回疼便罢了。我已叫马四去镇上找了。”

    “那我也还是去找老舅吧,”表妹道,“不喝麻沸散,看不疼死你!”

    司马佳苦笑了笑,不知怎么的,他现在竟不觉得这疼痛是什么顶天的大事了。肚子大起来之后,他也去过山上的龙王庙几次,想再次见到虺圆满,但都失落而归。即使他身怀他的孩子,他也不出现,那想必便是难再相见的了。

    表妹一走便没消息,两个月后,司马佳的肚子已是足月大小,令他不安的是,不但表妹没回来,连牛大夫也没找到。马四跑了好几趟,不仅跑镇上,还去了县城里,到处寻找,也没看见牛大夫。眼看着孩子随时要临盆,可接生的人一个没找着,马四也急得上火,天天往外跑,最后还真领回了一个人来,只不过不是牛大夫,而是孙妈。

    孙妈是被马四从家里挖出来的,一听说少爷有事,她随便把家里料理了料理,赶紧的便来了。一看司马佳这么大的肚子,孙妈也是吓了一跳,再听司马佳大致说了说这是怎么回事,孙妈便拍胸脯道:“少爷,你怎么早不找我?姑爷不在,我照顾你!生完孩子的月子,我也都包了!”

    司马佳千般感谢过了孙妈,自己摸着肚子,皱着愁眉,若有所思。

    司马佳腹痛那日,天阴阴的,没有太阳,又偏不下雨,闷得人透不过气来。胎儿在腹中大动,司马佳疼得说不出话来,冷汗像水一样地流。马四着急忙慌地穿鞋,大叫着“我去找那个姓牛的大夫!找不到他,就找个别的大夫回来!”跑了出去。司马佳摇着头,叫不出声。

    孙妈扶住司马佳伸出的手臂,急得说话都带哭腔,道:“少爷先忍忍,马四一会儿就回来了!”

    司马佳拼命摇着头,喘气喘得几乎把肺给耗空,挤出几个不连贯的字:“拿……刀来……”

    “少爷,少爷你想干什么,你不能啊……”孙妈哭着抓住痛得乱动的司马佳。

    “拿刀来!”司马佳早就想到了这一天,也早已默默决定了该怎么做。

    “少爷……”

    “拿刀来!你想看着我死吗!”司马佳突然大声喝出这句话,就虚脱地躺回床上。

    孙妈被吓住了,慢慢后退着道:“好,少爷,我去拿,我去拿……”

    司马佳的头发全部汗湿,散下的几缕沾在脸上。他侧头,看见孙妈拿着厨房的菜刀过来,便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那菜刀的一瞬,险些没拿住,赶快用另一只手一起抓了,掉过刀尖来对着自己的肚子。

    “少爷!你要做什么!”孙妈吓得急忙抓住了司马佳的双手,“你不能想不开啊!”

    “快……帮我……剖开……我的肚子……”司马佳几乎没有说话的力气,但手还是死死握着刀柄,“把孩子……剖出来……”

    “不行啊,少爷,”孙妈道,“我们又不是大夫,谁知道会怎样,会流好多血的!你要是丢了命,可怎么办呢!”

    “就算丢了命……”司马佳额头滴着汗,“也要把孩子生下来……”

    “少爷,马四会带大夫回来的,你别一时冲动啊!”孙妈哭道。

    司马佳全然不听,或者说,已经听不见什么,只顾调用了自己全身最后的力气,聚在刀柄上,还要对抗着孙妈向外拉的手,奋力向下一划。

    “啊!”司马佳惨叫出来。太疼了,疼得钻心,疼得如同濒死,然后双手一撒,就此昏死过去。

    司马佳还以为,自己永远醒不过来了。他早就有此自暴自弃的觉悟,不管怎样,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至于自己,早就已经觉得活着是煎熬,如果生不下孩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在迷失的幻境中,司马佳看到了自己家的房子,房子里有虺圆满,也看到了司马清,看到了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情景,只觉幸福得无与伦比,哪儿也不想去了,虽然听到有人在虚空中叫着他的名字,也依然理都不理,满心只想向着虺圆满和司马清奔去。

    然而跑着跑着,他突然察觉:眼前的一家三口里,有虺圆满、有司马清,还有……还有他自己!那么现在的这个自己,看见他们的自己,是谁呢?

    “圆满!清儿!”他唤着,但那两人毫无所觉,只是与那个“自己”一起欢笑着,吵闹着,头也不回。

    “圆满,我在这里啊!清儿,我才是你爹啊!”司马佳撕心裂肺地叫喊,声音却好像都被吞进了哪里,连他自己也听不见。

    “少爷!少爷!司马少爷!”此刻呼唤他的声音更大了,更清楚了,司马佳仰头看天,向上求救:“带我回去!这里不是真的,我要回去!”

    “少爷!”

    司马佳猛地睁开眼,张开嘴大口吸气,像是在水里憋了许久,刚刚露头到水面。

    “少爷,少爷,你终于醒啦!”马四挂满泪痕的脸出现在面前,司马佳一瞬间有些疑惑。

    “我……”他一说话,便觉到腹部的疼痛,不由得龇着牙吸了一口气,拿手一捂,腹部已经平了。这当儿,牛大夫便说话了。

    “司马少爷,还记得我吗?”牛大夫说着话时,还一边在擦着手里的刀。

    “牛大夫,我找了您很久了。”司马佳虚弱地道。

    “我刚跑出村子,就看见牛大夫了!”马四道,“牛大夫真是神人啊!知道少爷今天生,就来了!”

    司马佳倒不认为牛大夫是什么神人,如果是,那他早去哪了?但依然十分感激,道:“多谢牛大夫救了我和孩子一命……我的孩子呢?”

    孙妈抱了个用小包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蛋过来,脸上也是写满“怪事”二字,道:“在这儿呢。”

    司马佳一看到蛋,便觉痛楚去了大半,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摩挲着蛋的表面,只顾自己想自己的心事。

    牛大夫大约是猜出了一些,也多少听说了一些司马佳的事,叹了口气,道:“司马少爷呀……你这是何苦呀……”

    司马佳这才抬起头来,道:“马四,快去给牛大夫拿诊金,不可吝啬了。”又对牛大夫说:“这两年我们沅村大旱,家里实在没什么富余,牛大夫不要嫌少,这救命之恩我永远记得,来日再报。”

    “不用了,”牛大夫在桌上把刀整整齐齐地□布袋里,卷好,道,“难得让我见到这么个奇事,公子你这么个奇人,我也很佩服啊,公子,诊金什么的,就别提了。”

    “不,一定要收,”司马佳才不管牛大夫说什么,只叫马四去拿钱,“再说也不止今天,今后我这身子如何调养,孩子如何孵化,还都要问牛大夫呢。”

    “那我可就不会了,”牛大夫笑道,“不过无妨,过不了几天,公子家就会有人来,帮你解决这些问题。”

    牛大夫告辞后,果然才过了两天,表妹就领着老舅来了,一进门就嚷嚷:“生了没有生了没有?我们来迟了没有!”

    得知司马佳平安无事后,老舅看着司马佳的伤疤,也叹气:“你受苦啦。”

    接着,蛇蛋的孵化就交手老舅负责了,除了被老舅呵护,其余时间,蛋都被司马佳抱在怀里不撒手。一个月后,司马佳抱着蛋正睡觉,蛋的壳儿突然裂了一条缝,接着有一只小手穿破蛋壳伸出来,摸到了司马佳的脸。司马佳醒来一看,忙握住那只小手,叫道:“老舅!老舅!孩子孵出来了!”

    司马佳这次生的,是个女孩,孙妈现在却是没奶,又给张罗着找了个奶妈,全家人忙活得欢欢喜喜。这女孩长得也和司马清小时候一样快,没过两个月,也就断奶了,那奶妈回家,孙妈也要走,被司马佳和马四又强留了一阵子。表妹和老舅看孩子长得差不多了,也不便在人间逗留太久,也要告辞。司马佳便道:“都等等吧,等明天,我们一起,带着孩子,上山去,到龙王庙里,点一炷香,告诉圆满这些事儿,让他看看他的女儿。”

    当下几人就这么说定了,静待第二天上山。可下午偏偏下起雨来。雨是好雨,可司马佳又怕次日早上停不了,上山不方便。日落时分,马四从地里回来,神情怪异。只见他提着衫子的角,弯着个腰,将那两只角掖在腰带里,手臂捂着护着,活像是刚偷了一衫子的棉花。司马佳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这是怎么了?藏着什么好东西呢?”

    马四瞪着两只眼,看着司马佳一字一字地说:“少爷,姑爷好像回来了。”

    “什么?”司马佳的心脏停了一下,赶快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好像是姑爷,回来了!”马四没有任何迟疑,又说了一遍。

    作者有话要说:快完结了快完结了!同志们!快!完结!了!

    第五十六回

    司马佳只觉眼前天旋地转,险些摔倒,急忙扶住了墙。

    “在哪儿?”司马佳看向马四身后,并没见着人影。

    “在这!”马四把手一摊,露出他用衣襟兜着的东西。那是一条蛇,一条碗口般大小的蛇,正蜷缩在一起,没精打采地窝在马四的衣衫下摆里,蛇头前方,触目惊心地露着两个黑洞,往外流着血。

    “我没见过姑爷的真身,但是见过小少爷的,我记得就是这个样子的蛇,而且又出现在咱家的田里……”马四解释着他为什么觉得那蛇是姑爷的原因。

    “不用说了……”马四是猜的,司马佳却是亲眼见过虺圆满的蛇形的,几乎一眼便认出,“就是他!圆满!圆满!”

    司马佳的叫声引来了表妹和老舅,这两个人一看这条白色巨蛇,双双惊叫起来:“他怎么回来了!”

    “圆满的头上……”老舅惊叫,“龙角!龙角被拔了!”

    “什么龙角?”其实司马佳也没听明白,没想到表妹也一样,还率先问出来了。

    “你看到他头上那两个窟窿了没有啊!”老舅跺脚道,“他成了龙,本该有龙角啊!现在龙角不见了……这,这是发生什么了呀!”

    老舅把虺圆满抱在怀里,以手掌从上到下抚了一遍,似是发现了什么,甚为震惊。司马佳等不及,从老舅怀里抢过虺圆满,用身体护着,跑到卧室里,放到床上,拉过一床被子来捂着,自己趴在床边,虚抱着被子,轻声呼唤:“圆满,圆满……”

    老舅紧跟着赶到,特意在司马佳身后等了等,才把手放到他的肩上,道:“圆满已经不是龙了。”

    “我不要他是龙!”司马佳的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白蛇,道,“我只要他好好的!他现在这是怎么了?好像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说话!”

    “我们蛇的头上有一对暗角,如能修炼成龙,暗角就长成龙角。圆满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角被连根拔了!连暗角也没了!我们的身家性命全吊在角上,角一没,就活不长了啊……也不知他是怎么在没有角的情况下,还找到家里的田里来的……”

    司马佳被老舅说得几乎被吓死,想要说话,试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最后颤颤巍巍、细若游丝地说:“那,那圆满他,还有救吗……”

    “那要看你怎么认为了,”老舅即使说着很沉重的话,也依然镇定,“有我在,他死不了,但没了角,他这辈子就只能是这个样子了,也永远不能再修炼,不会化成人形,也永远没有变成人形的可能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永远看不到他,永远听不到他和我说话了?”司马佳只觉眼前慢慢被白色吞噬,逐渐变成亮白的一片,让他丧失了视觉,直至老舅再说话,那白色才慢慢褪去,再让他看得见东西。

    “没了角,他连一条普通的蛇都做不成,”老舅道,“若是放他出去,他一天也活不成。”

    “我不会让他出这个家门的!”司马佳道,“我会养他,养一辈子,就算我死了,还有我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

    司马佳这话说得,既不强硬,也不倔强,也不委屈,只是淡淡无力地说着,因为这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可是圆满的角,为什么会被拔掉呢……是谁干的呢……”老舅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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