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胤祉,给汗阿玛请安。”
胤祉低伏了身子,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一动不动。余光中扫到那双明黄的靴子在自己身侧停了一停,却没叫起,只是从容走过。
上书房里一片寂静,胤祉几乎可以听见自己越来越沉的心跳——即使是历史白目如他,也会知道,在这个君权至高无上的年代里,被皇帝所厌弃,就算是没了活路。
若是他自己一个人也罢,可偏偏,还有个不过二十余年华,娇如春花的荣妃——
一个,给了他来到这个世界时最初的、也是最深的感动的,母亲。
阖了眼,胤祉轻轻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脑子飞快地运转起来。
而正在这时,主位上传来了康熙没带什么情绪的声音——
“抬起头来。”
“是。”胤祉缓缓抬头,眼睛正对上康熙正居高临下俯视他那一双深如古井的黑瞳。
心里陡然一凉,刚刚想了些奉承话的大脑一瞬间变得空白。
而这时,康熙开口了——
“三阿哥身子大安了?”
“……劳汗阿玛惦记,儿臣已无碍。”
“那日虽事出有因,可你的反应,却着实让朕失望。”也没绕弯,直接撂下这么一句话,康熙便端起了瓷杯,抿了一口茶水,悄无声息地盯着胤祉的反应。
胤祉知道,这是康熙在等他的解释。
不是来自太医和荣妃的官方回答,而是来自胤祉——这个才满了五虚岁的,孩子的解释。
似乎有无数念头从脑海中闪过,可仔细思索,却又什么都没有。胤祉苦恼着,犹豫着,然后,在康熙放下茶盏的瞬间,做出了决定——
“请汗阿玛恕罪。”郑重地对康熙磕了一个头,胤祉抬起头,直愣愣地看向了康熙,“儿臣那天的确是吓坏了。”
因着胤祉这有些失礼的举动和直爽的承认,康熙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却没有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然而胤祉的下一句话,却叫他变了脸色——
“儿子那天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胡说些什么!”不由得低声斥责了胤祉一句,可转眼,却看见那孩子杏核似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泪光——
“儿子那天终于得以回宫,心里是极高兴的。”刻意地用了“儿子”而不是“儿臣”的自称,胤祉企图在无声无息间拉近与康熙的距离感,同时,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咬着字,力图用这种拙劣的方法,让康熙感觉到他此时的认真。
“儿子还没记事起,便养在宫外。那天……见到汗阿玛带了太子哥哥和大哥亲自来迎儿子,儿子很高兴,却也觉得有些……”停顿了一下,胤祉微微歪着头,似乎在思考准确的用词,顿了一会儿,才缓缓接道,“有些,惶恐。”
“儿子一直告诉自己,汗阿玛是个很好很好的皇上……好不容易才鼓起了勇气张口,却发现……”有些僵硬地、用手指尖勾了勾自己的袖口,胤祉低下头,让康熙看不见他现在的表情,“却发现嘴里满是血腥味。”
“……之前出痘发热时也有那么一次……嗓子干干疼疼的,都是血腥气……嬷嬷跟儿子说,要坚持住,要不就再也见不到汗阿玛和额娘了。可儿子好不容易才回宫……”胤祉的声音渐渐变得不清晰,“而且……儿子受汗阿玛、额娘生养之恩,长到六岁,还没尽孝,却要死了。儿子……儿子,难受。”胤祉这么说着,脑海中突然就闪过了自己穿越前的父母的音容笑貌,和一段荣嫔守在不到两岁的小胤祉身边、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的模糊记忆,鼻子一下就酸了,眼泪也像控制不住似的,狠狠地砸落下来。
倔强地咬住嘴唇,胤祉微微颤抖着,没发出一丝哭音。
于是上书房里又静了下来。顾八代、胤禔和侍候的太监、哈哈珠子们都一动不动,整间屋子里只能听见康熙略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胤祉这段话说得并不好听。没什么情真意切的词汇,有些地方干巴得甚至生硬,可就是最后,那“难受”两字,却触碰到了康熙深埋的神经。
康熙的童年,说不好听点儿,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惨不忍睹。
两三岁时,出宫避痘,直到五岁出痘之后才搬回皇宫,这之间数年,没见过父母一面。回到宫中,母妃只是不受宠的庶妃,而汗阿玛——顺治,心里只念着他的董鄂妃和他的“第一子”皇四子荣亲王,对他不闻不问。长到八岁,终于得了汗阿玛传召,却是让他去见最后一面,接替皇位。好不容易继承了大统,没出一年,生母又病逝了。八岁丧父,九岁丧母,只有皇祖母陪在身边,老小两人,忍受强臣欺压,人世冷漠。
出痘之时,他也曾痛苦挣扎,因为见不到汗阿玛和额娘而嘤嘤啜泣。
“父母膝下,未得一日承欢。”平日里,他的内心也经常感概自责,为自己没能在父母膝下尽孝,为自己没能给父母带来更多欢乐。
而现在,他才满六岁的儿子,安静地伏在地上,流着泪,告诉自己,他因为不能在父母膝下承欢尽孝而感到,难受。
这一切,让这个才28岁,却因为早早经历了太多的风波诡谲而变得冷硬的青年的心,也微微变得柔软了起来。
叹了口气,康熙起身,走了几步,将伏在地上抖得像只受惊了的小兔子似的胤祉拎了起来。对上对方有些惊惶的眼睛,他不觉“噗”地一声喷笑出来,“擦擦你的脸……一个阿哥哭得跟个兔子似的,像什么样子。”
“……才、才没像兔子似的呢。”嘴角抽了抽,胤祉抬起袖子在脸上一顿乱抹,又扭头,别扭地嘟囔道。
“噗——”这次,连大阿哥也不厚道地笑了出来。
顺手在胤祉脑袋上弹了一下,在收获了对方敢怒不敢言的“哎呦”一声之后,康熙看向顾八代,笑着问道,“三阿哥学业如何?”
顾八代对康熙拱了拱手,声音中亦带了三分笑意道,“回皇上,三阿哥基础牢固,已粗通‘三百千’、幼学琼林、稍知《诗》、《论语》。奴才之前让三阿哥解了几段,意思理解上都无甚偏差,更是体现出了三阿哥的纯孝。”顿了顿,看着胤祉那张似乎不相信自己会给这么高评价而略带了些惊讶的小脸,顾八代又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句,“只是,三阿哥这字儿嘛……许是年小力微,总是少了些风骨。”说罢,便低下头,不让一瞬间差点儿给他瞪穿了的胤祉看见他脸上越发明显的笑意。
“哦?是么。”拎着胤祉走到他桌前,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顾八代刚才让胤祉写的那篇大字,康熙忽地挑眉,随即,慢悠悠地开口道,“胤祉啊~”
“儿臣在。”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这动辄就哭鼻子的毛病,得改一改。”
“儿臣遵命。”吸了吸鼻子,神经末梢传来的“safe”的信号,让胤祉终于放松了一些。
“还有啊~”挑着眉,康熙让胤祉抓了笔,然后将他的小手握在掌间,沾墨,运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孝”字,然后,露出了有些促狭的笑容,“既然顾师傅说你这字儿不行,你就每天多加十篇大字儿吧。”
“……”胤祉只觉得脖颈子一僵,右手手筋竟有些疼,却也只能低头应道,“儿臣遵命。”
“嗯。”点了点头,将刚写的字和胤祉自己的字比了一比,康熙又突然道,“你这字,一看就知道缺少腕力、臂力。午后……哦,你今天要搬去阿哥所,便罢了。”转头,看向大阿哥胤禔,“保清,告诉师傅,打明个儿开始,让他在休息时间,多给胤祉加半个时辰的骑射。”
“……是,汗阿玛。”胤禔听了这一句笑得浑身发颤,忙低下头,稳了声音应道。
转回头来,看着胤祉已经变得欲哭无泪的表情,康熙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向上书房门口走去。“你们两个,有了时间,就多去给你们母妃请安吧。”
“儿臣谢汗阿玛恩典!”“谢……汗阿玛恩典……”
听着身后传来的两个儿子的、或激动,或颓丧的声音,康熙扬了扬嘴角,大步踏出了上书房。
门外,正是春华芳菲时节。
===============这是以下是历史的真相就是如此残忍xdd的分界线======================
史载,皇三子胤祉,天资聪颖,从小无论是文学还是书法,或是骑射,在众多皇子之中,都是佼佼者,备受康熙喜爱。
对此,胤祉本人表示只想说一句话——
滚粗!童年满满都是血泪的人伤不起嘤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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