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爷是大清文化人(清穿三爷)

10十、所谓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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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二十三年六月十九日,皇贵妃佟佳氏诞下皇八女。

    那天胤禛没去上书房,一直守在了景仁宫。等晚上从宫里回到阿哥所的时候,眼圈儿有些红红的。

    “三哥,额娘醒过来看见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胤禛,你有妹妹了’。”说这话的时候,胤禛脸上的表情非常柔和,声音也很轻,“你都不知道八妹妹有多可爱。小小的,软软的……我都不敢抱她。”

    很难看到胤禛这么小孩子的样子,胤祉觉得心都被萌软了,伸手抱住他,胤祉温声道,“以后要当个好哥哥啊。”

    然而,好景不长。

    这个小小的生命在一个月后的一场高烧中,突然离去。

    还没出月子就经此打击的皇贵妃大病一场,胤禛也哭了一次,连着多日都心情郁沉。胤祉没法跟胤禛说这孩子可能是因为佟佳氏和康熙近亲结合而有什么生理性的缺陷,他只能每天想着办法地哄着胤禛,盼着他能够开心一点儿。

    其实胤祉心里也不是不感伤小格格的死,可是听说了小格格的死讯之后,他心里某一处却倏地放松下来——佟佳氏最终又只剩胤禛一个孩子了。

    发现自己的想法时,胤祉几乎震惊了——他不能理解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冷血、阴暗的想法。他一直知道这宫里处处充满了诡谲阴私,他在努力地学着自强、自保,可心里却总是存着穿越之前那份干净的心境的。而现在、而现在……!他居然会去这么想一个都没满月的孩子!

    心里惊涛骇浪翻滚,胤祉一下子几乎不敢面对胤禛和佟佳氏的脸。纠结了几夜之后,胤祉最终选择了进宫,去找荣妃倾诉。

    延禧宫里,荣妃看着跪在她膝边、垂头不语的儿子,心绪复杂。

    她这个唯一成活的儿子,两岁就送出宫外,回来时,已经六岁。虽然胤祉表现得聪明、独立,可在荣妃看来,胤祉和同样也被养在宫外的大阿哥一样,都缺了几分宫内长大的孩子的细腻与心机。一想起康熙隐约跟她提过的,胤祉在孝庄太皇太后面前讲的那些话,荣妃心里就是一阵后怕——亏得太皇太后还是信了他,否则他那些话,和寻死无异。可一想到这孩子眼中透出的直率纯真的光,荣妃又不舍得叫他去学那些勾心斗角、隐秘诡谲——私心里,她总有一分希望这个唯一的儿子,不会变得同害了他哥哥们的那些人一样,心思狠毒阴暗。她这边儿还在两难,这孩子却自己跑过来,说了这么一番话。

    荣妃不知道现在她到底是应该高兴好,忧虑好,还是苦恼好——喜的是这孩子终于有了一点该想的心思,忧的是这孩子一如既往的心软优柔,恼的是这孩子好不容易用了次心,为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四阿哥。

    想到四阿哥胤禛,荣妃心里又是长长一声叹息。她本心里,是不想让胤祉与他交好的。先不说他身份实在是有些棘手——贵为皇贵妃、统御六宫的养母,身为四妃之一、圣眷正隆的亲母,那孩子的心思估计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原本她以为胤祉对胤禛,不过是给皇上那儿看个样子。可谁想到,他是真的对胤禛上了心。

    ——看来,她是该跟这孩子好好说说了。

    “胤祉……”荣妃思量了半晌,方才艰涩地开口道,“今儿个听你说了这话,额娘心里,是高兴的。”看着胤祉骤然抬起的、挂着惊愕的脸,荣妃心里一痛,却还是咬咬牙,继续说了下去,“这宫里的是非曲直,善恶黑白,本就不是一句话便能说分明的事儿。你能想到这些,便说明你已经长大了。可这却还不够。你脾气率直,总是有话便说,可这在这宫里却是最要不得的。你现下还小,别人听了你的话,或许觉得你是一片赤诚之心。可再过几年呢,保不齐,便是要觉得你——‘其心可诛’。”

    胤祉听得荣妃从牙缝子里挤出来的这句话,惊得立时一个哆嗦,脸色也有些发白,荣妃看了他一眼,又道,“所以平日里说话、做事,定要多过过脑子。尤其是,这宫中的亲情,就需要你——多加琢磨。”

    荣妃这话乍听起来像是在告诉他在人情上多多用心,可胤祉却直觉的认为不对。直直地凝视着荣妃的眼睛,胤祉惊恐地发现,他从中读出了他最不想读出的那个含义——“额娘是和我说胤禛……”

    “我却没说四阿哥如何,只是你应该好好想想,你哪日哪时和别人一起做了什么,旁人知道了、或是从你这里知道了,又会是如何想法——胤祉,你懂额娘的意思么。”最后一句,荣妃说得是一字一顿。

    胤祉想开口说他不懂,可是大脑却随着荣妃的话疯狂地运转起来——彼时胤禛对自己的厌恶;后来两个人关系缓解后略带生硬的交往;胤禛搬来阿哥所之后两个人日益的亲近;康熙来上书房检查课业,见他和胤禛兄友弟恭时露出的满意微笑;皇贵妃听自己说胤禛惦念她和孩子之后目光中流露出的温柔;小格格殇了那天胤禛流下的眼泪;还有,那日在御花园里,那个令自己心疼的笑。

    胤祉想告诉自己胤禛不过才七岁,断不会有那么复杂的心思,可荣妃的话却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连带着穿越前听过的关于胤禛的只言片语也在心里一起翻腾。印象中的那个别扭敏感却温柔的熊孩子和想象中的那个阴沉善忍有心计的帝王形象在意识中来回撕扯挣扎,让胤祉觉得自己身处冰火之中,痛苦万分。

    荣妃看着儿子面色苍白地步出宫门,心里一阵绞痛——胤祉,别怪额娘为难你。四阿哥若对你是真心实意,你以后对他多用些心,自能加深你们之间的兄弟情义。若是不是……那便早早淡了,省得以后伤心。

    然而,荣妃很快就后悔了。

    因为胤祉病了。

    胤祉本来心里就压着对自己价值观、道德感的否定和对胤禛、皇贵妃的隐隐愧疚,他本希望能在荣妃那里得到些开导,然而荣妃的话却让他意识到,他之前所相信的、所感念的,可能都是一场镜花水月。胤祉觉得自己应该理清这些困惑,好好的想一想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自己又该怎么想、怎么做。可这具身体毕竟只是八岁的孩子,一时思虑过重,再加上炎热的天气,以至于胤祉回阿哥所还没一会儿,就发起了高烧。

    可这会儿内廷已经落了匙,就是再急,荣妃也不能坏了规矩。所以只能在延禧宫熬了一宿,等着天亮再去寻旨意。

    再说胤祉这边儿。他前脚刚回到自己屋里,胤禛后脚便来找他问询些课业上的问题。可胤祉心里存着事儿,脑子里本就一片浆糊,又觉得难以面对胤禛,说起话来自然就颠三倒四、毫无逻辑。胤禛觉得不对,仔细看了看胤祉发红的脸,又上手一摸,脸顿时就冷了下来,马上喊了侍候胤祉的席平前去请太医,然后又把胤祉推倒在了床上。“三哥,你哪儿难受?要不要喝水?”

    胤祉本想说自己没事儿,可看着胤禛着急的脸,他又突然不想说了。身体的温度渐渐升上来,胤祉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拼着力气将被子拉过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放任自己陷入了黑沉里。

    恍惚之中似乎听到了些声响,可这时,他已经顾不得了。

    再醒来已是天色大亮。

    夜里可能是出了好些的汗,身上腻腻的,难受得紧。不过温度似乎退了下来,只是四肢仍是有些乏力,脑袋也有些昏沉。

    胤祉躺在床上,缓了好半天,才觉得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渐渐消失。睁开眼睛,环视屋内——胤禛不在。

    虽然理智上一直在告诉自己理所当然,可一瞬间内心还是抽痛了一下。胤祉皱皱眉,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呀!爷,您醒了?!”候在外间的席平可能是听见屋里的动静,推门进了来。对上胤祉的眼睛,他惊叫了一声,随即松了一口气似的道,“您这一下,可把奴才吓坏了。您现在觉得如何?”

    “身上有些乏,不过热度应该下去了。”胤祉一开口,便觉得嗓子哑得难受,不由得轻轻皱了皱眉,“席平,给爷倒杯水来。”

    “哎,好,爷我先扶您起来。”

    胤祉借着席平的劲儿起身,坐起半截儿挪动手的时候,突然戳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他往旁边一看,不由得愣了——

    那是个做成小狗模样的棉布包,外面覆了一层兔子皮毛,白白的,软软的,看起来倒真像现代那些小狗玩具一般。

    ——那是胤祉刚认识胤禛那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当时实在是不耐烦胤禛总是用狗吓他,又存了心取笑他,所以特意求荣妃找人给做了这么一个玩具送他。胤禛那时表现得很嫌弃,还和胤祉闹了几天的别扭。胤祉以为他早把这东西扔了,没想到却在自己床上看见了。

    席平见胤祉一直盯着那个玩具,遂笑道,“爷您不知道,您这一病,却把四阿哥急了个够呛。昨儿个晚上在咱们这儿守了您大半宿,怎么劝也不走。后来奴才和苏培盛怕四爷过了病气,趁他困极了睡过去,给抱回了东三所去。结果今早上去上书房之前又跑了过来,让奴才把这玩具带给您,还让奴才给您传话,说他下了学便回来看您。”

    胤祉心中微动,一时默默,只用手指头顺着那玩具的毛来回摩挲。过了半晌,他突然无声地一笑。

    笑自己太过不成熟,一时心乱便让荣妃用对待小孩子的方法忽悠了去;笑自己愚笨,早把胤禛放在了心里却不自知;也笑胤禛,总算是没辜负了自己的心意。

    ——熊孩子,小爷我就当你是一片真心,打今儿个开始,我也还像原来似的真心待你。你要是敢对不起小爷,嘿嘿……

    挑了挑眉,胤祉抬手,在那小狗玩具屁股上狠拍了一记。

    ——上书房里,正在写字的四阿哥胤禛,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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