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祉迈着大步出了胤禩的营帐,一脸若无其事地走出了老远,才停下脚步,自暴自弃地捂了脸,狠狠地揉了几下。
——该!叫你犯贱!上赶着跑去看人家结果被嫌弃了吧!
本来胤祉是回自己帐篷去给胤禛拿药的——胤禛虽已经是第二次随驾巡塞,可他那皮肤却还是没习惯这种长途奔驰,刚才回了帐子一看,又磨得有些红肿。胤祉看着心疼,便寻思着拿荣妃给他的马佳氏秘制的药给胤禛抹抹,偏巧苏培盛和席平一个去准备点心,一个回了帐子去打扫,人都不在,所以他便亲自跑了这一趟。结果拿了药出来没多远,就看见了端着水盆准备回营帐的高明。
他这会儿才想起来胤禩是第一次随驾,又不像老五和老七,是真真正正跟他们骑马骑了大半天的,那小腿儿还不知得磨成什么样。而跟他相熟的大阿哥恐怕这会儿在忙着布置晚上守营巡营的事情,应该挪不出空去看他。看高明那个瘦瘦小小的样子,胤祉心里不禁有些担心他这个才六岁的弟弟处理不好腿上的伤势——他也知道,胤禩是个好面子的,估计不会喊御医,如果一个弄不好,在这个感冒都能要命的年代……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跟高明过去看一眼。
结果……
苦笑一声,胤祉摇了摇头——毕竟……还是和胤禛不一样的。
——对了,胤禛那儿还等着呢!
一想起胤禛,胤祉立时一个激灵——糟了!药还让他给了胤禩了!
胤祉一时郁闷得想挠墙,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现在也只能再回营帐拿了自己留的那瓶给胤禛用了。
于是胤祉迈了大步就往自己营帐的方向去,可离着营帐还有老远,胤祉就看见营帐门口立着个人。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早就黑得跟锅底一样的脸上缓缓地浮起一丝阴森的笑意。
胤祉猛地站下脚步,无语向苍天——妈蛋这种被捉奸在床的赶脚是肿么回事儿!
胤祉这边内心各种寒风吹过瑟瑟发抖,而那边气得半死的胤禛却不想放过他。阴测测地咧开嘴,胤禛一字一顿道,“三哥,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死、定、了……
胤祉只觉得一行血淋淋的大字伴着大魔王“咩哈哈哈”的笑声在脑海里缓缓飞过,立时就是一个哆嗦,随即也顾不上什么里子面子,几步飞跑到胤禛身边,一脸讨好地笑道,“诶嘿嘿我不是让你在营帐里等着你怎么跑过来了……”
胤禛秀气的丹凤眼一斜,带出个冷厉的弧度,“你跑哪儿去了,啊?”
“我……那个什么我这不给你拿了药就合计着快回去找你啊~”胤祉抓了抓头,支吾道。
“哦。那药呢?”胤禛看着他这样子就知道还有后文,“嗤”地冷笑一声,又磨着牙问道。
“结、结果回去路上遇上高明我就把药给八弟了……”胤祉看着胤禛脸上连那点儿冷笑都一瞬间不见了,连忙又补上一句,“你别气我帐子里还有一瓶……”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胤禛的冰冻视线中完全消音。
胤禛只觉得一颗心被眼前这个混账气得直哆嗦——胤祉!你居然敢拿给我的东西给别人!而且!还又是那个胤禩!
胤禛不得不承认他现在极度非常特别地讨厌胤禩——因为自打他进了上书房就总是做出一副可爱乖顺柔弱的样子跟自己争夺胤祉的注意力。而且!偏偏有人明明知道他完全没看起来那么柔弱却仍然吃他那一套!
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胤禛盯着正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的胤祉,缓缓开口道,“三哥……胤祉……你还真是友爱兄弟啊。”
这一声“胤祉”喊得某个正想装死的人脊背一凉,脑袋上的汗都下来了——我凑,小祖宗这是真生气了啊,“好四弟,好胤禛,你别气,是我错了。”
“三哥怎么会错。”胤禛挑了挑眉,咬牙道,“连汗阿玛都夸你呢。”
“哎别你可别这么说我……”胤祉腆着一张脸拉了胤禛的衣角,期期艾艾道,“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知道你在等着我却去别的地方,我不该把给你的药给了别人。我知道你气我,但是咱能不能等会儿再气?你先跟我回帐子里,我把药给你上了。都这么长时间了……明天还得骑马呢,哥心疼。”
胤禛垂着头,听胤祉一句一句说着,因着对方了解自己的想法而窝心,却也因为对方不完全了解自己的心思而痛心。他也知道是自己心眼儿小……不对!才不是爷心眼儿小!别人抢了只属于爷的东西爷记恨又有什么不对!
他这么想着,眼睛里就不禁带出些阴狠愤恨的神色来,把正在仔细看他神色的胤祉惊了一跳——他见过胤禛哭、胤禛笑、胤禛别扭、胤禛撒娇,却从没见过他这等阴暗的情绪。一时间,一颗心忽然就像坐了云霄飞车似的从高处一荡到底——
缓缓地松开拉着胤禛衣角的手,胤祉稳了稳情绪,缓缓道,“老四,胤禩也是你弟弟,我不过看他可怜而已。”
胤禛怔怔地看胤祉松了手,用略微颤抖的声音跟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只觉得关着心中野兽的围栏的最后一根栏杆也悄然断了——
他喊自己“老四”……
他说胤禩也是弟弟……
他说他对胤禩好,是因为见他身世可怜……
将背在身后的手握得死紧,胤禛红着眼抬头,紧紧地盯著胤祉,声音里冷得能掉出冰碴儿来——
“胤祉,你对我好,是不是也是因为……觉得我可怜?”
胤禛看着胤祉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心里一疼,可嘴角却挂上了丝惨烈的笑——自八妹妹殇了之后,胤祉待他亲厚更甚往日,他明知道按着胤祉的心思断不会想那么多,可内心里却总是有一抹名为“自卑”的情绪,时不时地提醒着他,胤祉这般对他,是因为怜惜他是被抱养,生母身份又卑微——
是的,卑微。即使德妃如今位列四妃之一,却仍无法掩盖她身为低等宫人的出身——除了老八的生母卫氏,这宫里现今所有的阿哥,生母出身最低的,就是他胤禛。虽然养母身份高贵,康熙却始终没让他正式过玉牒——而低人一等的出身,正是他在见了胤祉对胤禩好之后,变得无法压抑自己的负面情绪,以至于最终爆发的原因——
他与胤禩,何其相似——唯一的不同,只是他因养母身份高贵又对他疼爱,所以用高傲冷淡来掩饰内心的惶恐;而胤禩,则因为养母不重视,所以用可亲可爱的伪装来换取旁人的些微关注罢了。
胤祉与胤祺关系也好,可他却从没嫉妒过;胤祉也曾怜惜胤祐身有残疾而多加照顾,他也只是不作声色,甚至平时也多关照几分;就连当初胤祚病了,他也能压抑着心中的怪异情绪,陪他往永和宫探病。可是,胤禩不行。
——唯有胤禩,不行。
可是胤禛的这些心思,胤祉却都不懂。
他只惨白着一张脸,看这个明明平日与他最亲近之人将他的心意揣测、歪曲得一文不值,甚至在见他受到打击之后,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胤禛……你还是我认识的胤禛么……”胤祉觉得他整个人眩晕得厉害,甚至连自己问出的这句话都听不清。
可那个人给的回复,却似惊雷般,一个字一个字地劈在他心上——
“三哥在想些什么?我素来……都是这般的人。”
“是么……”——原来,你素来就是如此,却只我一叶障目,分辨不清。想起当初荣妃的叮嘱,又想起自己当初的信誓旦旦,胤祉一时间竟觉得自己这些年所作所为就像个笑话——“果然,是我错了。”
“三哥……”
“别喊我!”像受了刺激般猛地拔高了音调,胤祉向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和胤禛之间的距离,“胤禛,我如何对你的,随便你去想,你怎么想,便怎么是了。”转身,迈着大步走到营帐口。掀起帷帐那一刻,他还是顿了一下,“天也晚了,你还是早些回去。”说了这句话,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声自己贱,然后就钻入了营帐,连外衣也没脱,直接扑倒在了床上。
外面一直很安静。过了好长时间,才听见远去的脚步声。
走了……
胤祉听着声音渐无,缓缓阖了眼。心里疼得难受,连着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可他偏生就一点儿哭意也没有。脑子里不时地闪过和胤禛之前的种种相处,间杂着一些与胤禩一起的片段,到了最后,停在胤禛质问他时那张面带阴狠之色的脸上。
猛地拉过被子蒙了脸,胤祉决定好好睡上一觉。至于什么胤禩、什么胤禛、什么今晚上他去探胤禩的事儿或者营帐之前的争吵被人知道了会如何……
妈的!小爷管你们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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