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阿哥小心!”
胤祉正全心全意地追着跑在前面的乌尔衮,猛然间听到乌尔衮这一声大吼,愣了一下,才反应了过来。而这时,那暗箭已经飞到他眼前。胤祉下意识一躲,那箭便从他右脸擦了过去,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乌尔衮这时已经缓了马速,从旁伸手,死命地拉住了胤祉的马。可两人速度终究还是有些快,两匹马还是往树林的方向又近了几丈,刹那间,只听这两匹马突然痛嘶一声,就猛地跪倒在地。乌尔衮顺手捞了胤祉,抱在怀中,顺着草坡滚了出去。滚动中好些尖锐的东西扎进了他体内,他咬了咬牙,并未吭声,待到两个人停稳了之后才低头,看向怀中胤祉,涩声道,“三阿哥安好?”
“还好……只是,嘶——”胤祉缓了缓,也觉得背上腿上都有些地方像扎了什么,疼得厉害,不由得狠抽了一口凉气。“身上好像……”
“妈的!居然是铁蒺藜!”乌尔衮扶了胤祉起来,又看了看他背上的伤口,恨恨地骂了一句。瘸着腿走到枣红马边,乌尔衮一把拽下了上面挂着的弯刀,猛地拔刀出鞘,“今天算是倒了霉了……”他说话间,已经有五、六个身着灰袍的蒙古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脸上还沾着些血迹——想来,正是先来的那个倒霉侍卫的血。
胤祉见到这个架势,心里不禁一凉,“你们……究竟是何人?”
走在最后那一个身材高瘦的阴沉着脸打量了胤祉一番,突然扯出一个冷笑,“大清的阿哥……这一趟,到真是来得值了。”他说的是蒙语,口音却同漠南蒙古的略有些差别。胤祉还没反应过来,乌尔衮却已经勃然变色,“三阿哥快走!是准噶尔的人!”
准噶尔……准噶尔!那不是噶尔丹的地方!胤祉听了这话,只觉得受了当头一棒——我勒个擦这个祸害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准噶尔部属于厄鲁特蒙古,游牧于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地区,以伊犁河谷为中心。自康熙九年噶尔丹弑兄夺得汗位以来,行“近攻”之策,不仅统治了厄鲁特诸部,而且还征服了天山南路回部各城,势力远及青海、西藏地区。噶尔丹野心勃勃,妄图恢复元朝霸业,不断对周边地区实施威压,力图形成一个与清朝中央政权相对峙的强大势力。而之前,康熙忙着应对“三藩之乱”,无暇西顾,因此只是告诫边防部队加强防护,对厄鲁特内部事务概不过问。这使得噶尔丹气焰更加嚣张,在康熙十八年,竟然以西藏达/赖五世赐封的“博硕克图汗”名义遣使入贡,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康熙一直对其百般容忍,直到彻底平定了“三藩之乱”之后,才开始对其僭越行为加以制裁。噶尔丹心怀不满,一直与沙俄暗中勾结,蠢蠢欲动。而且,他还在毗邻的喀尔喀蒙古三部之间挑拨离间,意图浑水摸鱼。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胤祉多多少少对现在蒙古的局势有了了解。但是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有重兵把守的木兰围场里遭遇到准噶尔的奸细。不过眼下,不管他们究竟是如何进来的,胤祉知道,今日之事,怕是无法善了了。
果不其然,对面那高瘦男子听了乌尔衮那一句话,就是哈哈一笑,随后狠辣道,“走?你们谁也别想走!既然见到了,就把命留下来吧!”说罢,便一挥手,挡在他面前那六个蒙古壮汉便拔了刀,围了上来。
乌尔衮眼看他们越走越近,不由咬了牙,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在地上。他取下自己腰上的短刀,扔给胤祉,又伸手,忍痛将背上、腿上扎的那几个铁蒺藜都拔了出来,远远扔开,然后看向前方来人,沉声道,“三阿哥杀过人么?”
“……没。”胤祉吞了口口水,学着乌尔衮的样子拔了身上的铁蒺藜扔开,又拔出那把短刀,紧紧地握在手中。
“那就先给你示范一下!”话音未落,乌尔衮横刀在手,龙行虎步般突上前去,随即脚下一错,避开了最靠前那个汉子的迎头一斩,然后,抬手,猛地挥刀——就听“噗”的一声,那汉子一颗头颅已经与脖颈断开,滚热的血液一下子喷涌出来,将草地染得一片赤红。
似是没想到年纪尚轻的乌尔衮居然这般凶悍,那些准噶尔人不由得都是一愣,胤祉也吓了一跳。
乌尔衮却没停住,他疾退了几步,避免自己陷入重围之中,而后,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下满脸的血,就继续盯住前方,同时对胤祉一字一顿道,“保护好你自己,可别死了给爷们儿添麻烦。”
他这会儿终于收起了平素牧羊犬一样的、热忱莽撞的伪装,看起来更像是一匹嗜血的孤狼,满身桀骜,不可一世。
见此场景,那一直站在远处的准噶尔人首领白着脸,狠狠地吸了几口气,大声喊道,“给我杀了那个小子!”
围上前来的准噶尔人听了这一声喊,立时红了眼睛,怪叫着冲了上来,将乌尔衮围在了中间。
胤祉看得这场面,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便喊了一声,“乌尔衮——!”
“管好你自己!”人群中,乌尔衮侧身避开一刀,然后抬手,格挡住空中劈来的另外一刀,又抬脚将左侧靠近那个人踹飞了出去,听了胤祉一声喊,他下意识地瞄了一眼,随即吼道,“有个冲着你去了!”
胤祉一愣,然后才看见有个刚才在外围的汉子已经提了刀,向自己这边摸了过来。见胤祉注意到他,那汉子再也不控制动作,举着刀大步跑到胤祉面前,兜头就是一斩。
胤祉眼见着那一抹刺眼的银白光芒闪电般劈来,脑袋里顿时就是一片空白。周围的声响似乎全部都消失了,他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知道,这一刀若是躲不开,他必然血溅五步,一条命就此断送。他之前百般不愿在这个世界生活,可到了眼前这生死关头,他才觉出来,他不想死,一点儿也不想。而且……他还想活得很好!
万般思绪闪过,也不过一个呼吸之间,就在那刀光已经到了眼前的一霎,胤祉猛地向旁边一闪,随即猛地矮下/身子,那弯刀擦着他头顶而过,带起一片凉风。胤祉抬眼,看见那汉子眼中闪过的凶残的光芒,心里一紧,下意识般又向那人身侧迈了一步,然后猛地将手中的短刀向那人腰间刺去——
没有听见传说中那刀剑入肉的声响,可手里的刀却的的确确刺入了那人的腰腹中。看似一气呵成的一刀,胤祉却发现他竟然连那短刀最开始刺破那人衣衫时的锋利,刚刚刺入皮肉时的微钝,以及最后刺入腹腔中刀刃上那一下子的轻快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出来。红色的血液沿着刀锋汩汩流出,很快便淌了胤祉满手,他怔怔地抬头,就看见那汉子混杂着痛苦、讶异、愤怒和恐惧的扭曲的表情。那汉子见胤祉抬头看他,嘴里囫囵了句什么,然后缓缓地抽动了一下臂膀——而就这一下抽动,让刚才思维已经陷入了停滞的胤祉猛然惊醒,他狠命地拔出了短刀,然后抬腿往那汉子肚子上狠踹了一脚!
那汉子吃劲,向后“蹬蹬蹬”地踉跄了三步,然后“噗通”一声,仰倒在地,抽搐了一会儿,便没了声息。
胤祉愣愣地看着那汉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的样子,只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渐渐地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擦了擦,却越发地看不清,还得了满鼻腔的血腥气。胤祉低了头,仔细地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满是黏腻的血腥。
——我刚才,杀人了……
想通了此节,胤祉的心跳忽地就是一沉。可下一刻,那似乎沉到了海底深处的心脏却又猛然越了出来,随即越跳越快,越跳越强,鼓噪得胤祉整个耳膜中都是轰鸣的心跳。
那边还在酣战的乌尔衮抽出捅入一个汉子腹中的弯刀,又反手挡住另外一人横劈过来的弧度,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胤祉,嘶声骂道,“你发完呆了没有!完了就快来帮忙!”说话间,他又就地一滚,躲过一柄砍向他腰腹的弯刀,然后飞快地爬起,继续迎战,“不就杀个人么,怕甚!”
“小爷才没怕!”胤祉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抬头看向乌尔衮——他背上已经多了两道长长的口子——这也难怪,他今年不过也就十六岁,又有伤在身,即使武艺再高,被四个人团团围在中间,也难以保全。胤祉见他虽然还是一脸凶悍,可脚步已经有些凌乱,心里一发狠,提了短刀,几步冲上前去,一刀砍上正背对着他的那个汉子握刀的手。转瞬之间,半截断臂在那人惨叫中坠向地面,胤祉像疯了似的给那汉子又补了一刀,然后扒了那落在地上的断臂手中还握着的大刀,紧紧握住。
六去其四,如今还在攻击胤祉和乌尔衮的,终于只剩两人。
“嘿嘿,二对二了。”乌尔衮几步窜到胤祉身边,与他背靠背站着,将弯刀横在身前,咧嘴一笑,“没想到啊,你还有那么两下子。”
“拼命罢了,小爷可是纯爷们儿,还能比不过你去?”胤祉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温度,一颗狂跳的心居然立时就稳了下来。他学了乌尔衮的样子,将刀一横,昂声道,“要战便战,左不过‘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这句是好诗,可我却没读过!”
——那是自然!胤祉闻言一笑,眼睛却紧盯着站在自己面前那个大汉,“那你读过什么?”
“还真不多,”乌尔衮眼中光芒大盛,手中弯刀亦是越握越紧,“最熟的不过王摩诘那一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圆”字出口的一瞬,他已持刀奔出,与面前那汉子战到一处。胤祉也抬手,准备迎上自己身前那人。可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从他们来的方向疾驰而来。领头一人身着苍蓝色骑射服,满脸一派惊惶焦急,正是遍寻胤祉不到的四阿哥胤禛——
“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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