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爷是大清文化人(清穿三爷)

18六、冰释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入夜。

    草原上的夜空,漆黑如墨,只在遥不可及的高处,有几点寒星绰绰。四下里一片苍茫,雾霭沉沉,万物皆被吞没于黑暗之中。

    正因如此,行营中的火光才显得更为明亮,甚至于晃眼。

    大帐之中,康熙坐在主位上,阴沉着一张脸,来回翻看着手中的报告,沉默不语。太子胤礽侍立在侧,脸上不见神情,只是额间隐隐见汗。大阿哥胤褆、索额图、明珠、侍卫统领、护军统领及围场大臣五、六个人跪了一地,各个脸色灰败、如丧考妣。

    “朕将安全事务全权交给了你们,你们就是给朕这么办差的,啊?”慢慢地把手中的报告放在了案子上,康熙抬头,用眼神一一扫过地上跪着的众人的脸,恨声道,“今日噶尔丹的人能混进围场,那下一次是否就该混进宫中了?”

    “儿臣有罪!”“奴才该死!”众人被康熙这一句话吓得一抖,立时匍匐在地上,连着胤礽也忙不迭地跪下。

    “太子起来。”康熙冲胤礽一摆手,然后又看向众人,“现在事态紧急,朕先留你们一条性命。马上传令各部,加强营内巡防,同时对蒙古诸部营内情况详加探查,但决不可惊动,明日起,一切活动行事照常举行。着正黄旗精锐携围场护军在围场内展开搜索,务必找到那个逃跑的领头之人。另外,”康熙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今日之事,对外一律说是三阿哥和巴林部世子在森林中遇猛兽袭击。若是消息外泄,后果……尔等自当知道。”

    “儿臣明白。”“奴才明白。”众人又是深深一拜。

    “你等先下去吧。”交代完了这一系列事,康熙有些无力地摆手,“胤褆,记得在老三营帐外围多加人手,今日随老四前去的那些护卫……好生处置。”

    “儿臣……明白。”胤褆心里猛地一突,不由得抬头觑了一眼面带担忧之色、小心地扶住了康熙的太子,见他面上毫无波动,方才抱拳低声应了,然后,随着诸大臣一起退出了帐外。

    “保成,那木德格那里已经嘱咐过了?”见众人都退了出去,康熙缓了口气,就着胤礽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温声道。

    “汗阿玛放心,儿臣都与札萨克交代好了。”

    “巴林部……”康熙用手指反复点着案几,眼中暗涌翻滚,半晌,方才归于平静,“此次事了,当再多加安抚。如今虽三藩已平,然而东北沙俄事尚未平复,还不到与噶尔丹动手的最佳时机。而欲攘外者,必先安内,漠南蒙古诸部是我大清北疆门户,决不能乱。处理此间事务,一定要……”康熙顿了一下,看向胤礽,一字一顿,“慎之,又慎。”

    “汗阿玛教诲,儿臣谨记在心。”胤礽看见康熙脸上无悲无喜神色,心里一阵发寒,连忙低头,郑重应道。

    康熙见胤礽明理,心下满意,微微颔首,可旋即又皱起眉头,“只可惜连累了胤祉……”话到一半,康熙顿住,一声轻叹过后,再没了声息。

    胤祉当前的状态着实不好。连着最开始那道箭伤,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十来处,之前拼命的时候还没觉出来,可等前来救援的胤禛等人一到,立刻便像断了电似的脱力晕了过去,还没等被带回营地,便发起了高烧。乌尔衮比他伤得还重,不过因体格结实,直到一路颠簸回营之后才倒下,如今也是高烧之中,人事不省。

    营帐之中,数个太医在两张床之间来来回回忙个不停。营帐之外,胤禛死死地盯着帷幕上晃动的人影,双手紧握,指甲几乎将手心割出血来。

    他自与胤祉吵架那日开始就一直在后悔,可今日,却是他有史以来最后悔的一日。他后悔自己怎么就怀疑胤祉的用心,后悔自己怎么就舍不下面子去跟胤祉道歉,后悔自己怎么就一时犹豫没有强跟着胤祉一起去打猎,后悔自己明明早觉得心里不安却没早点儿去寻胤祉。当胤祉满身是血的晕倒在他怀中之时,他更是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窟,心脏几乎停跳。

    帐门口帷幕被人从内部掀起,端着满盆血水的席平一脸苍白地从里面出来。胤禛一把拉住他,颤声问道,“三哥他……如何了?”

    “四阿哥……”席平哽咽了一下,低声道,“太医给爷的伤口做了处理,血已经止住了,只是……爷如今高烧不退,虽然已经服了药,但是……太医说,若是熬不过……”

    “不可能熬不过!”胤禛猛地打断了席平的话,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他怎么敢熬不过!”说罢便甩开了席平的手,大步踏进营帐之中,直直往胤祉床前走去。

    “哎四阿哥!您……”守在胤祉床前的太医连忙站了起来,伸手想要拦住胤禛,却被胤禛一脚踹开。

    “三哥……胤祉!”胤禛坐到胤祉床边,握住了胤祉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胤祉的手因为失血过多而十分苍白,却又因发热而十分滚烫。胤禛觉得自己的手心灼痛万分,可他仍紧紧地握着胤祉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胤祉的名字,“你一定得醒过来,一定得醒过来!绝对不能像八妹妹那样睡过去……”胤禛这么念着,声音中就微微地带了些颤抖——他是真的怕了,怕眼前这个人再不会睁开眼睛,再不同自己玩笑,再不与自己生气,再不唤自己名字——“你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你以后说什么我都听,说什么我都信,哪怕是……”

    ——哪怕是你对旁人好,我也不与你置气了……

    最后这一句,胤禛踟蹰了半晌,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原来到了这个时候,他心底里还是存着几分不甘不愿。胤禛心里觉得自己对不起胤祉,可就是狠不下心说出那样的狠话。心虚愧疚纠结之中,胤禛将胤祉的手越握越紧,仿佛是要将他嵌入自己血肉之中一般。

    胤祉这边刚被灌了苦药,只觉得恶心得紧,又因着发烧,全身各处都在叫嚣着无力和疼痛。胤禛进来之后,先是在他耳边不停地念叨,又下了死力去捏他的手,竟也就这么把他混沌的神智唤回了几分。他狠命地咳了几声,努力睁开眼,看着眼圈通红的胤禛苦笑道,“熊孩子……你再用这么大力,我没发烧烧死,就先……就先被你捏死了。”

    “三哥!”胤禛见他醒了,惊喜地扬高了声音,“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这一嗓子吼得胤祉一阵头晕眼花,差点儿没又晕过去,“你小声点儿……太医呢?”

    “三阿哥,奴才在。”之前被胤禛踹到一旁去的太医连忙走到床边,“三阿哥现在感觉如何?奴才给三阿哥把脉……”

    “把什么脉,你不刚折腾过爷一顿……”胤祉一听他声音便知道他就是刚才在他昏沉中给他处理伤口、灌他苦药那个人,于是努力地晃了晃脑袋,“你之前,给爷喝的什么?”

    “回三阿哥的话,是消炎清热、补血养身的方子……”

    “多长时间能见效?”

    “这——三阿哥如今伤重,若是用药过猛,于身体无益……”

    “我擦我就知道会这样……”胤祉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中医治病,虽然可以除根,但是用时总是较久。更兼这些太医,久在宫中,奸猾得很,为了不摊上责任,开药总是选药性温和的来,因此时间便会拖得更长。可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知道,按照现在自己这温度,若是不能快速退烧,伤口很可能就会发炎,若是不幸破伤风,这条小命可就真的交代了。“胤禛,去吩咐他们,找些烈酒和细布来,给我擦身。还有你,”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发白的太医,“把你那些什么枸杞大枣龙眼的都给爷拿出来点儿……对了,乌尔衮那边儿,也是一样处置。”

    “三阿哥!您说的那些药材少吃些倒是对身体有益无害,可是这烈酒擦身之法!”太医听见这话,猛地跪在地上,面露哀求之色,“奴才实是没听过这样的处置,三阿哥天潢贵胄,身子娇贵,万万不可轻易以身尝试啊!若是——”

    “少在这儿废话!等你那温吞水一样的药奏效,爷还不烧去了半条命去!”他这几声叫唤扰得胤祉更加难受,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太医的话,眩晕了半晌,胤祉才得了力气,抬眼去看站在一旁、眉头紧蹙的胤禛——到了这种时候,他也只能依靠这个还在跟他冷战的熊孩子帮他说话。可这事情在他们眼中看起来毕竟重大,谁知道这个心思深重的会不会帮忙——

    “胤禛,我刚才可是听你说了……只要我醒过来,我说什么你都听,我说什么你都信。”说了半句,胤祉停下来,剧烈的喘息,眼睛却始终盯着胤禛不放,“我实话告诉你,这烈酒降温之法,我之前的确听过,然而当前到底能否好用,我心里也没有把握。如今,我只想勉力一试,好了自然皆大欢喜,不好,也不过和现在同样结果……现在,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听是不听,信是不信?”

    ——听是不听,信是不信?

    胤禛怔怔地看着胤祉——胤祉此刻额头上满是冷汗,苍白的脸上只有双颊带着些诡异的嫣红,平素里总是温润的粉色嘴唇现在也已经干裂开口。只有那双眼睛,虽然因为高烧水雾朦胧,却仍然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几分坚定,几分期许,还夹杂着几分令他顿觉指尖疼痛的试探。

    疼痛过后,便更加懊恼自己那天毫无道理的质问给这个人造成的伤害。他与胤祉相处这么些年,何时见过他眼中流露出这等防备他人的神色。胤禛私心里总希望着胤祉能始终如一的纯然对他,可现在,破坏了这份纯然的,却是他自己。

    心头剧痛,可他再不敢在面上带出分毫——胤祉那天与他说“你怎么想,便怎么是了”时那种失望、悲伤、愤恨的表情,这辈子……他绝不想再见第二次了。

    “……传我的话,让人马上去准备烈酒、细布。”毫不躲闪地盯住胤祉的眼,胤禛终于开口,声音异常的嘶哑,却字字落地有声。

    “四阿哥!这……”

    “不用多言。”胤禛偏头,瞟了眼那身子微颤、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太医一眼,淡淡道,“你也不用怕担责任。一会儿东西拿来,我亲自给三哥擦身。”他说着,便坐回了胤祉床前,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我说过的话,便绝不反悔。若真不测……自当以身相赔。”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