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祉不是没见过长的好的人。他前世在电视上见的就不必说了,这辈子身在宫中,康熙的后宫万紫千红,生下来的阿哥公主们也是各有特色。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和眼前这人一样。他就像一塑精美的雕像,看着脆弱,但又处处透出冷硬与坚强,而这种矛盾,却更加剧了他的美感。
饶是知道他是个男的,胤祉也不禁看得有些发呆。
奥敦格日乐看见胤祉眼神一直定在自己的脸上,本来就没什么温度的表情就变得更加冷冽。他退后一步,低头,再次对众人说道,“请三阿哥和诸位将军随卑职入城。”
胤祉被他这冰冷入骨的一声一惊,才猛然反应过来。余光觑到萨布素等人似乎都在看着自己,胤祉更觉得尴尬,脸上也有些发热,于是清咳了一声回道,“还请带路。”
“遵命。”奥敦格日乐应声,转身上马,整了骑兵队往城内去,胤祉等人也随即跟上。雅克萨城并不大,因着久经战乱,即使清军入城后进行了一系列的整修,仍然显得十分破败。胤祉见着眼前景象,心中十分沉重,于是又低声向萨布素询问了些关于雅克萨城修复的问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众人已来到城守府近前,而原来在里面的索额图等人也迎了出来。
奥敦格日乐立马在侧,躬身道,“卑职就送到此处了。请恕卑职先行告退。”
“嗯,去吧。”萨布素点了点头,见他身上穿得并不厚实,又加了句,“自己多添点儿衣服,莫让彭春都统为你忧心。”
“是。”奥敦格日乐低声应了,然后便带着骑兵队消失在暮色之中。
胤祉见他走远了,想了想,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向萨布素低声问道,“将军,刚才那位是……?”
“这……”萨布素顿了一下才开口道,“他是二十四年彭春都统第一次克复雅克萨时,于城中救下来的……奴隶。”他最后两个字说得很是犹豫,显然是万般不想这样形容,“因着无处可去,彭春都统便将他留在了军中。”
胤祉心里猛地一颤,可还没等他再说什么,索额图等人已经到了近前,于是只得暂时放下,先与众人寒暄起来。
城守府中早已准备了饭食,虽然不精致,但是身处行伍之中,有一口热吃食已是不错。寒风里跑了大半天的胤祉甚至比平时还多用了一碗热汤。饭饱之后,众人都严肃了神情,准备开始商议正事。
索额图首先宣了康熙的密旨,将最终确定的两种划界方案告知了众人——以贝加尔湖、勒拿河为界,或是以尼布楚为界,而这几处之间的土地,则是康熙能够允许他们的退让范围。
萨布素则是将之前给胤祉讲过的东北形势又向众人说了一遍,同时也提出了想借神机营前往尼布楚围城一事。可这个请求,却让索额图皱起了眉头,“萨布素啊,虽说这黑龙江地界上的军队都应由你节制,只是神机营性质特殊,乃是皇上派来保护使节团安全的,我认为不应随意动用,原地驻守方是上策。”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军中出身几人都皱了皱眉头,脸色有些暗沉的萨布素试探地问道,“听索相这意思,是想将谈判地点定在雅克萨?”
“不错。”索额图点了点头道,“如今雅克萨城已在我大清控制之下,驻扎军数众多,若在此处谈判,主动权必然是掌握在我们手中。我等只需遣那乌特金往尼布楚告知戈洛文我等决意,他穷途末路之下,必然会同意我们的要求。”
“索相,罗刹人之前在我们围困雅克萨时就百般拖延,不愿订约。如今尼布楚城中兵粮尚多,若不给他们强力震慑,只怕他们还会继续拖延。而且如今马上开春,河水解冻后,下游罗刹军的动向将更加不好控制,西北噶尔丹又在作乱,如果我们不能尽快与罗刹人划定疆界,一旦事情有变,之前的成果都将毁于一旦啊!”萨布素有些急了,他又上前一步,对索额图行了一礼,急切道。
“那依将军之意如何?”
“……还请索相先借兵,往尼布楚城下示威,迫那戈洛文出来归降。谈判之事,可等他同意出城之后再谈。”
“那这段时间,若是雅库茨克罗刹军偷袭雅克萨,又当如何?”索额图摇了摇头,突然看向胤祉,状作忧心道,“老夫死不足惜,但三阿哥尚在此,怎可使三阿哥处于危险境地?三阿哥以为奴才所言如何?”
“……”——什!么!叫!躺!着!也!中!枪!
一直闭口不言听他们讨论的胤祉被索额图这神来之笔弄得一愣,随即就觉得小火苗蹭蹭蹭地从心底冒了起来——明明就是这个老匹夫自己怕死,怎么还牵连上我了?!
胤祉抬头环顾众人,发现所有的人的眼睛都定在自己身上,皆是在等着自己说话。又看索额图,他虽然面上一脸担忧,然而眼睛里却闪着冰冷的光——胤祉一瞬间就明白了,这老匹夫就是知道自己没有权利参与有关谈判的讨论,只有旁听的份儿,所以特意在这里给自己下套呢!
看着索额图那张干冬瓜一样的老脸,胤祉真恨不得上去赏他一个巴掌,可他又偏偏不能这样——谁不知道这位大爷是太子的外叔公,真给他一个巴掌,太子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胤祉在众人的眼光中缓缓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索额图和萨布素中间。而这个过程之中,他的大脑正在飞速地运转。突然之间,一道亮光在他意识中飞快地划过。他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索额图温和一笑,缓声道,“索大人如此担心我的安危,胤祉当真感激万分。”
“三阿哥言重了。”索额图略弯了弯腰,脸上的神色越发缓和。可还没等他的嘴角向上弯起呢,他就听胤祉又道,“然而萨布素将军所言,实乃为国之举,胤祉亦是佩服。”
“三阿哥——”
“索大人别急,听我慢慢说完。”打断了索额图的话,胤祉又道,“这件事,并非没有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只要,我同神机营一同前往尼布楚便好了。”
“三阿哥不可!尼布楚如今形势未定,三阿哥怎可轻易犯险。”索额图愣了一下,马上说道。
“索大人此言差矣。”胤祉摇了摇头,微笑着道,“若胤祉刚才没听错,如今尼布楚我军大营,乃是兵力最多的地方,又有诸位将军同在,必可以保证胤祉平安无事。何况胤祉身负劳军皇命而来,如今围困尼布楚的,亦是我大清将士,胤祉必是要去走上一趟的。索大人,你说,对么?”
索额图有些尴尬地动了动嘴唇,缓了半晌,才闷声道,“三阿哥说的是。”——胤祉这两个理由,他哪个也不能反驳。前一个,胤祉拉了征北军中所有将领给他的安全作保,他索额图就是再权倾朝野,也不能一下子把这些人得罪个精光;后一个……他得有几个胆子,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让胤祉不遵康熙旨意、不去劳军这种话?
这一路北行,索额图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个莫名其妙地被康熙安排出来“历练”的三阿哥,觉得他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刚才,索额图本想欺胤祉年少,给他划出两条道来,逼他表态,好让他担上“擅政”之名,可谁想到胤祉压根没走门,直接开窗出去了!
他却不知道,胤祉的确没什么过人之处,他只有一点与旁人不同,那就是——不走寻常路!
见索额图脸色不好,胤祉也不想再刺激他,省得他怀恨在心,于是便冲众人一拱手,朗声道,“胤祉年少智穷,与谈判这等大事上全无置喙之力,一切都要仰赖众位大人。此番谈判若能成全功,众位大人必定会名载史册,万载流芳!”
众人皆回“不过为大清、为皇上效忠尔”,可是胤祉那“能成全功”四个字却让索额图在低下头的瞬间突然想到了一个让他立时出了一头冷汗的可能性——康熙现在因着时间紧迫,诚然给了他们退让空间。可他们若是真退了,康熙现在固然不会说什么,可保不齐他以后翻旧账啊!一条卖土求荣,还不要了他这条老命去!
不得不说他真相了——历史上康熙治他的罪的时候,还真的提到了这一条。
被自己惊了一跳的索额图抬头觑了一眼胤祉,却发现他还是笑眯眯的,脸上并没有丝毫异样。暗道自己可能是多心,索额图转向萨布素,诚恳道,“刚才是老夫想得偏颇了。神机营之事,就交给将军全权安排,谈判的地点,老夫看就也定在尼布楚城下吧!”
萨布素连忙言谢,这最大的进军尼布楚的事儿就算是这么定了下来。众人又商定了一些具体事宜,最终将出发前往尼布楚的日期定在三日之后。议事完毕,已是入夜,众人都各自回房休息不提。
两日时间转瞬即过。第三天一大清早,神机营一千兵马,以及雅克萨守军中抽调的五百骑兵便整合列队,在萨布素的指挥下开出了雅克萨城,直奔西边清军大营而去——在那里,增援部队还要进行进一步的整编。
行至离大营十里左右的时候,正遇上前来迎接的彭春等人。彭春颇得圣眷,索额图待他比对其他人都多了几分热情。众人一番寒暄,正待继续赶路,索额图不经意扫过彭春身后轻骑,突然惊道,“这里怎么还有罗刹人?!”
胤祉顺着他眼光看去,才注意到离彭春不过几步距离的那个带着硕大、厚重的皮制头盔的人,正是那天有一面之缘的奥敦格日乐。他此时眉头紧蹙,脊背僵硬,显然是对索额图的反应有些不适。
彭春愣了一下,连忙凑到索额图身边飞快地嘟囔了句什么。胤祉离得有些远,并不曾听全,只模糊听见了“母亲”、“自小”、“雅克萨”等几个字眼。他心中似有明悟,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奥敦格日乐一眼,却没想正好撞进了对方那双夺人心魄的眸子里。胤祉心里顿时一空,不由得僵硬地抿了抿嘴唇,而这时候,对方已经飞快地把眼睛转开。
那边索额图听完了彭春的解释,脸上表情虽然隐没了,可是眼中却飞快地划过一丝嫌恶——他看得出彭春对这个少年相当喜欢,所以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哦,这样。”便不再言语。
作者有话要说:彭春看他那个样子心下皱眉,却也不能多说什么,于是回头对奥敦格日乐挥了挥手,那少年就行了一礼,然后默不作声地带着几个骑兵往大军后面跑去。随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这一段小插曲似乎就这么揭过了,可又重新恢复和谐的气氛里,却似乎总是有着什么奇妙的违和感。
还好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又过了一个时辰,众人便来到了清军大营。
经过商议,众人决定在大营整军一日,再行前往据此还有两日路程的尼布楚。同时,除了跟随大队人马前往尼布楚的五百步军,彭春又从大营中划出五百骑兵,加入沿格尔必齐河向北探哨的游骑军中。这样下来,雅克萨和大营中各有两千守军,而用于围困尼布楚的军队,则达到了五千人。
康熙二十八年三月二十日,随着清军大队人马到达尼布楚城下,中俄双方的谈判,终于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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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家一定会觉得新配角的名字略难记= =不过,他以后会改名字的= =
不知道将一段内容补在作者有话说这里大家看得方便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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