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她,已是两年之后。
我一直深深记得怡君对我说过的那些话,那些意有所指的预言,那对大元走向衰落灭亡的笃定。
我不知道我是为了挽救大元,还是为了找到她,两年以来,不断的借助父王的势力铺开我的商会。父王待我一向宠溺,不过是做生意,哈哈笑着拨给我人手,一应开支有求必应,凡有阻挠,不待父王生气,哥哥早早的就给我处理了。否则,我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即便是郡主之尊,也难以成事。
这两年里,我渐渐查得,魔教新立了一个堂,名为“扁鹊堂”,堂中弟子学的尽是医术和毒术,扁鹊堂堂主乃是赫赫有名的医仙胡青牛,而扁鹊堂的副堂主,据说是个小女孩儿,她医术、毒术高超,贪财胆小,名字,叫做“沐怡君”。
原来是躲在蝴蝶谷么?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坚决的躲着我,我只知道,我若不抓她回来,这只小兔子一定逃进洞里躲着不出来。
但我找了很久,只知道蝴蝶谷在皖北,却不知道具体在哪儿。
某一日,我带着琪琪格去西南查看茶叶生意,逆江而上,经过皖北。这里不是我父王的地盘,而是某些贵族的封地。这些封地的贵族和官兵们横行无忌,欺压百姓,就是有了他们,大元才会风雨飘渺!
乘船而下时,忽然遇到水贼,被一群黑衣蒙面的杀手追杀。混乱之中,我被一人的掌风擦到后背,震得我吐血。侍卫们大叫着拦住敌人,唯有琪琪格护着我逃走。这样多的好手,还有弩器,怎会是寻常贼人?定是那些被我爹爹惩治的贵族们来刺杀我!好大的狗胆!我若生还,一定让哥哥宰了他们的狗头!
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没想到,我最后是被扁鹊堂的大夫给救了。我和琪琪格隐瞒身份,任由他们上报。我知道,她会回来的。
我醒来的时候,被人蒙了眼睛。
看不见东西,让我有些不安。
“琪琪格……?”
没人回答。可身边分明有人的呼吸声,还有略显快速的心跳声。
我警觉道:“你不是琪琪格,你是谁?”
那人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细嫩柔软的手,是女人……不,是女孩儿的手。这感觉,怎么这么熟悉?
她说话时,低哑着嗓子,声音发颤:“我是大夫。你的伤……别担心,小伤而已,我去给你端药,喝了先睡一觉,明日便好了。”
沐怡君?
沐怡君!她是沐怡君!
我认得她!无论我看不看得见,无论她嗓音如何掩饰,我知道,这就是她!
我想握紧她的手,但她慌慌张张的抽了出去,扶我坐起来给我喂药。我看不见,只能从声音中去辨别她,听着她小心的吹药,感觉她一勺一勺的喂药给我,我沉默不语。药里的充满了蜂蜜的味道,甜得腻人,我这辈子第一次喝到这样甜的药,我在王府的蜂蜜也没这个甜。
喝完药,我感到昏昏欲睡,便顺势假装睡着了。她熟练的给我解衣、翻身,盖上被子,温柔细腻。
棉被里,有怡君的味道。这应该是她的床。那现在……她去哪儿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一觉醒来,身上的疼痛好了很多。
“小堂主,您来给我们指点指点功夫吧!”房间外传来喊声。她的部下们和她开玩笑调侃,我不知怎的,有些不高兴。她给我甜汤的时候,故意逗她说话欺负她。
她待我还是如从前一般,被我吃的死死的,偏生又死鸭子嘴硬,非得和我斗气。
过了一会儿,她那些个“妹妹”过来找她,我听到她们说的话,一股无名之火烧了起来——看金鲤鱼?讲故事?
沐怡君,你倒是过得不错嘛!除我之外,竟然还给旁人讲故事?
你好!你好得很!
第二日,气氛忽然变得紧张,沐怡君在我身边走来走去,似是十分烦恼。
我问道:“出了什么事?”
她不语,措辞了一会儿,说道:“待会儿有我的仇人上门,我带你躲进地窖,你不要出声!”
叫来她手下的一个香主,吩咐把部下统统赶走,唯留下自己陪着我。
她分明武艺差劲儿,胆子又小,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却要留下来。
这个傻丫头!
我冷冷凶她,道:“我不需人陪,你将我放在地窖,自行逃命去吧。等仇人走了,再放我出来便是。”
她却轻声发笑。
这笨蛋,我让她走,她傻笑个什么劲儿?
不论我如何给她脸色看,她只是不和我搭话,把部下都赶走了,将自己和我反锁在地窖里。
我既恼她,又有些欢喜。她开心的给我喂甜汤,一时间好似忘了有强敌上门。
每当她发傻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想要逗她。分明这么聪明一个人儿,为什么老在我面前发傻?
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又过了许久,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怡君蹲在墙边静静的不出声,我亦躺在木床上静默。
忽然“砰”的一声,有人打碎了地窖的门。一只小手紧紧抓住了我,不住的颤抖。
我捏紧了她的手,道:“别怕。”
只听见抽剑之声,紧接着怡君大喊:“我知道屠龙刀的下落!”
我一点儿也看不见,心中焦急。还好恢复了一点力气,我挣扎着拉开了蒙在眼上的布条,正看见一个中年尼姑提剑朝向怡君。
怡君的一声大喊,让灭绝愣了一下。
怡君又道:“杀了我,你永远别想知道谢逊的下落!”
“你知道?”灭绝冷冽的眼神扫过来,“谢逊在哪儿?”
怡君这胆小鬼吓得倒退一步,坐倒在我身边,道:“我不知道谢逊在哪儿,但我知道张无忌在哪儿。”
灭绝冷笑道:“魔教的小畜生,竟敢撒谎!”侧目却看向我。我毅然不惧的瞪回去。
只听见怡君紧张的喊道:“不准伤她!”
这傻丫头!分明吓得不行,只为了护着我,却与峨嵋派的灭绝唇枪舌战起来。
说来说去,灭绝一怒之下,抽剑朝我刺来。
我虽能行动,却全身酥软,难以用力,眼看长剑刺来,丝毫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怡君忽然扑在我身上,一身挡剑。耳边长剑刺破骨肉的声音是那样清晰,鲜血飞溅在我的脸上,带着甜腥味儿,炙热如火,烫得我心都要化了。
一剑穿过怡君的左肩,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血沿着剑尖流下,又染红了床被。
我心痛不已,怒道:“要杀便杀,我敏敏特穆尔若说了一个怕字,便不是成吉思汗的子孙!”灭绝!若有一日你落到我的手中,我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灭绝怒道:“好,就杀了你!”
怡君死死抱住我,从床上滚下,摔在地上。滚动之时,在我手上塞了一把粉末。我立时会意,不动声色的洒了出去。
倚天剑的剑锋却又在怡君的左腹边上划了一剑,腰间的血潺潺的流。
灭绝被药粉所阻,神色恍惚了一下。
我伸手抱住怡君,用尽我全身的力气后退,看这忽然出现的“自己人”与灭绝搏杀。
怀里的的小丫头分明怕得要命,比谁都要怕死,却总是挡在我身前。怡君,怡君,为什么再遇到你,我还是不能保护你?若能逃过此劫,我定要学尽天底下最高深的武艺,一定护着你,不再让任何人伤了你!
怡君,我会回来找你的!下一次,绝不让你从我身边逃开。我出生以来,从未有得不到的东西,你只能是我的!
逃出险境,我静静的看着她。她伤了肺,说话都不利索,却挣扎着来给我看病针灸。
解开我胸前的衣襟,她拿出银针,却在我身上摸索,摸来摸去没个完!
我暗暗咬牙,暗骂道:这该死的小淫贼!伸手捏住她的手腕,忿忿的瞧着她。谁知她竟跟我耍赖喊“痛”,让我不得不放开她。
她一脸委屈,眼泪水一下就出来了,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我又心疼又气苦,骂道:“你哭什么?”
“我,我偏哭。”
“别哭了!你再哭,小心我在你脸上刻字!”我一骂她,她立刻就不敢哭了。
这丫头,软的不行,就得跟她恶狠狠的威胁!
我坐起来,但见她浑身上下都包着伤,心中暗叹一声,低声道:“为什么救我?你不是很怕死吗?胆小鬼!”
她一脸懊悔不已,叹道:“昏头了。”
“昏头了?你是不是后悔了?”沐怡君,几年不见,你敢给我脸色看了?
嗯?居然还敢点头?
我怒道:“魔教逆贼!别以为你救了我一次,我就要对你感恩戴德!当初的事我可没忘,我敏敏特穆尔一定不会……放……”
说到后来,只觉头昏眼花,再也说不下去。
沐怡君,你又给我下药!你给我记着!
自这以后几日,我们每见面一次都要吵一次。她竟敢点头,我说什么也不会轻易原谅她!
琪琪格说,我身为郡主,为何对一个魔教小丫头这么好。
是啊,我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因为她特别?因为她才华出众?因为她有卜算奇能?还是因为,她与我相处,那些宝贵的点点滴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对我很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爆发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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