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赌气。
不仅仅是因为那一次怡君的点头——我哪能不知道这傻丫头的性子?她懊悔的,或许更多的是未曾更妥当的避开灭绝老尼啊!
可我为什么还是这样难过?
记得分别的时候,我问她,“我给你的玉佩呢?”她立刻笑吟吟的拿出脖子上挂着的玉佩在我眼前晃了晃。那一瞬间,我忽然就不生气了。
不生气,可是,难过。
回想前事,隐约间似乎明白了一些东西,却又难以置信。
我难过,是因为分别吗?离别总让人伤心,父王出征的时候,哥哥出门的时候,留下我一个,我送他们的时候,也会因为分别而伤心。但很快就不会了。
可是,为什么过了一年之久,我依然还这么难过?
想来想去,决定再回一次蝴蝶谷。因为那次刺杀,父王不让我出远门,直到一年之后,费了好大的劲儿,我才有机会偷偷溜出去。
但当我回到蝴蝶谷的时候,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秋日的大雨延绵不绝,湖面水雾弥漫,朦胧似仙境,看不清湖边那隐约欲消散的房舍。
见此景象,莫名的感到恐慌,似是丢了重要之极的东西,难过得想要落泪。
琪琪格打着伞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
“姑娘?”
我一惊。我竟发呆到身后站了人亦不自知。琪琪格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满身杀气,欲要拔剑。我微微一笑,琪琪格便收了杀气,退了一步。
我转身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子。看起来二十来岁,村妇打扮,打着一把油伞,笑容很干净,温和的表情和怡君有些相似,眼中有着寻常百姓没有的睿智。
我笑道:“这位姐姐,在下赵敏,是沐怡君的朋友。”
那女子笑了,道:“我是君儿的义姐,我叫刘春香。我看你在这里站了许久,湖边水凉,不如去房间里坐坐?”
我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旋即笑道:“刘家姐姐请!”
一壶热茶,驱散了秋日的抑郁。
那一日,我与刘春香坐在房中,许久都没有说话。
聪明人,不需要说话,便可明白许多东西。我们不像是第一次见面,反而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随意聊天。
“赵姑娘,我看你不似寻常人家,想来,是朝廷的贵女吧?”刘春香素手煮茶,茶不甚好,水却是上好的山泉,尝一口,香气满唇舌。
我没回答,淡淡笑道:“刘家姐姐可知怡君去了哪儿?”
“这个我也不知。不过,每隔三五月,她总会回来住一段时间。”
我没接话,房中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刘春香慢慢说道,“君儿是个可怜又可爱的孩子。”她怔怔的回忆着,“五年前,她给王婶婶救回来,满身都是血,虚得就剩下一口气。那模样,我现今想着依然心疼。”她端着热茶,仿佛那热茶能驱散心里的凉意,“我看着她长大,她乖巧懂事,她本是个闯祸的性子,却小心翼翼的谨言慎行,害怕大家不喜欢她。花了两三年,方才有了笑容。两年前,她离开了一段时间,回来却跟我说,她喜欢上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刘春香直视着我,温润的眸子里带着审视的味道,“她说,她的心上人,是朝廷的人,是蒙古人,更是个不能喜欢的人,你可知道这个人是谁?我看着她长大,她认识的人我都认识,唯独她的心上人是在谷外相识,我从未见过。赵姑娘,你是她在谷外的朋友,可认识她那位心上人?可知那位公子什么脾性,可能让我妹妹托付终身?”
我沉默良久,慢慢的,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她也静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良久,我说,“我该回去了。”看看门外下个不停的雨丝,“短时间内,我不会再来了。”
刘春香渐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赵姑娘慢走,我送你。”
“多谢刘家姐姐了。”
她收拾了茶具,随我一起出了蝴蝶谷。一路上,她说着怡君小时候的羞事,说她如何闯祸耍赖,偏又让人难以生气。又说怡君善良得不像个武林人,养的一只小羊摔伤了腿,小羊蹭着她咩咩的叫唤,却把她给叫得哭了起来。还说她胆小又爱哭,走在山间小道上吓得腿发软……
一件一件,数的全是沐怡君的缺点,可这些缺点却偏偏让人更喜欢她。
是多大的勇气,才能让这个胆小鬼奋不顾身?要多深的情,才能让她不惧生死?
无论如何,她从不曾负我。
这以后,我偶尔会和刘春香见面,谈天说地,聊聊乡间小事,民间疾苦。我的商会也逐渐覆盖了大江南北,渐渐挣脱了父兄的控制自立。
后来,我又认识了怡君的大徒儿王雅琴。我知道怡君住在清泉峡,但我一直没去和她相见,但她身边的一切事情我都知道。我知道她壮大了扁鹊堂,也知道她爱财如命,还知道她被江湖人骚扰,甚至,知道她将我给她的玉佩贴身收藏,从不离身。
展开折扇,扇面上是我熟悉的诗句——
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
沐怡君,你跑不了!我定要你乖乖回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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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年过去。
明教依旧四分五裂,天下义军层出不穷,剿无止尽。父王和哥哥征兵讨贼,来回奔波,不但没有起色,朝廷反而更加糜烂。朝中贵族王孙从不思错处,只是对百姓变本加厉。
这几年,我来往民间,回想当初怡君告诉我的那些道理,越来越心灰意冷。
这江山,或许,真的没有救了。
我自小立志力挽狂澜,但看这时事,莫非到头来真是一场空?
我不甘心!
我大元纵横天下,所向无敌,成吉思汗的铁蹄让远在西秦的无数国家颤抖,天下从未有如此大的疆域,这样辉煌的国度,怎能如此消亡?
我虽长于中原,一样是雄鹰的后代,我的姓氏是我的荣耀,我有孛儿只斤家的血脉,怎能未战先怯?
沐怡君资助那些泥腿子与朝廷兵马作战,从无到有尚且不惧,我有朝廷做后盾,有父王和哥哥,有遍布天下的商会,有十倍百倍的巨资,难道还敌不过怡君?
就算救不了这天下,我也要覆灭这武林,至少要剿灭明教,为父兄扫除江湖叛逆,要让沐怡君乖乖回来求我!
圆真在很久以前就依附于父王,谋划覆灭明教,现在布局差不多了,棋子大多已经到位,要不了多久便能动手。
就在这个时候,有消息传来说,海沙派高手尽出,要对怡君不利!
海沙派……哼,江湖小丑,也敢出来卖弄!
我一边调集人马,一边让人去保护沐怡君。
快到除夕,怡君举家回蝴蝶谷。
忽然间,我很想见她。
很想很想。
想去,那就去!
“来人!”我站起来,“备马,去蝴蝶谷!”
冬日的蝴蝶谷,大雪飘飞,寒冷刺骨。
我站在湖中的小亭里,等着她来。
这竹亭,听刘春香说,是她自己修的。这傻丫头,诗词歌赋样样稀松,偏偏却喜欢附庸风雅。
雪中煮酒,等她来了,正好饮酒暖身。
听见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我端起酒杯,回头看她。
闻君雪夜迟迟行,幽谷煮酒笑相迎。恍惚对饮在昨日,与君同醉到天明。
我朝她微微一笑,道:“怡君,好久不见。”
几年不见,如传闻的那般,她已亭亭玉立,绝色倾城。
她怔怔的看着我,似有些难以置信,眨眨眼,再看,眼中渐渐浮上了喜色,然后回过神,却又开始踌躇,呐呐的开口,说着傻傻的话:“怎么这时才来?”
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根本没细想,脱口而出。
也只有这样,说出的才是这只狡猾小兔子的真心话。
待她回过神来,又开始转眼珠子,眼神到处瞄,似是在找路准备逃跑。
“我倒是早就想来,但自从上次受伤,父王不让我出远门。”我怎容她逃避?步步逼近,道,“怡君,你怎么不来王府看我?
她讪讪笑道:“我逃都来不及,还去自投罗网?”脚步已开始后退。
还想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你在哪儿,迟早入我瓮中。”手中折扇忽然“啪”的一声折叠,以扇作剑,“嗖”的遥遥指着她脖颈,“我要杀你,易如反掌。”只是,我舍不得杀你罢了!
她苦着可爱的小脸儿,讨饶道:“郡主要杀我,哪需这么多废话?”
“是啊,你这脑袋还是一样这般小聪明!”我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色有些晚了,须得早些出发,以免遇上海沙派的人,徒费手脚。
“我可等你好半天了,不想你来得这般迟,让我好等。冬日夜黑得早,去镇上还有好一会儿路程,我们这就上路吧!”
她又死命的想借口,道:“郡主何必忙着走?大过年的,不如留下来小住几日,与怡君一醉方休!”
“哦?”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你觉得,你现在还有机会给我下毒吗?”
“哪里,我从来都不敢给你下毒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好!”我看她那蹦跶着想要逃出陷阱的小模样,便忍不住笑意,抬步上前,挑衅的看着她,笑道,“要喝酒,去我府上喝吧!”
不待她再找借口,我一个呼哨叫来马儿,道:“还记得它吗?上马吧!”
“记得,小时候你教我骑马的时候骑过它。”她欢喜的上前摸了摸它的头,开心不已,但嘴上仍旧说,“这是郡主的马,还是郡主骑吧,别耽误了回客栈的时辰。”
我斜跨一步,封住她的退路,道:“那有何难?当年我们不也共乘一骑?”
“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如何能成?”她依旧还是磨磨蹭蹭不愿上马。
此事天色已晚,看她鼻头脸颊红彤彤的,想来是冷得很了,我上前抱住她,翻身便上了马。
她一脸羞涩,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我忍不住又使坏道:“这几年我学了诸多手段,可惜还未有用武之地!怡君,你最好别想逃!”
“……”
这只小兔子,非得我威胁她才肯就范。
我紧紧的拥着她,想小时候那样,但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
伊人在怀,也不知道是暖了她的身,还是暖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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