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凄凉。
百里雁的虚弱嗓音在咆哮狂风中撕裂,支离破碎。
一番局势分析下来,眸中冰冷愈盛。
敌方三万大军已经深入如此却迟迟不肯对他们动手,她终于想通其中关节!
对方想借他们的路线找到夏侯营地!
她不能慌。
营地……更不能回。
扶风费力的听着,却在她平静语声中渐渐安定下来——
少女眼光清明澄澈,一句一句有条不紊,似乎此时不是被大军围追堵截狼狈逃窜,而是在江南烟波浩渺的秀丽水乡指点风景。
而这字字句句都是沉重,她并没有叫其他人来听,只低低嘱咐扶风:
“你是洛玄最得力的朋友,多为他想想,不要意气用事。”
她说完已经踏出一步,扶风下意识要拦!
百里雁头也不回,只留下话来:
“记住我和你交代的,不要意气用事。”
扶风伸出的手顿了顿,这一犹豫便已经错过她衣角。
那一抹月白夜色中如此闪亮,似是天空中第二轮明月。
少女轻灵一跃跳上高大骏马,枣红在月光下流转呈现血色光华。
百里雁伏坐其上,纤细身影似乎也被未知前路压得倾弯。
扶风知道,这是现今最好的脱身之计——
对方的目标就是宴方,这一战,她避无可避。
他不知若洛玄在此会不会容她这般胡闹。
然而不可否认,那柔弱身躯里承载的灵魂如此成熟,她所做的每个决定都从大局考虑出发,究竟为谁?
前路茫茫。
由此出发向前,有一条贯通慎国与夏侯腹地的峡谷——
此时若引着大军再前进,便只剩两个结果可以预见:
百里雁无路可走……
或全军覆没束手就擒,或让敌军直接打入夏侯腹地,眼看夏侯家几年来的小心经营顷刻间化为泡影,从此再无翻身之计。
而她一旦分兵,便能将死路盘活!
敌军的选择也变得可以预料!
或是坚持打入腹地,她可以去通知前线派兵增援,或者……
敌军围剿宴方,就此放过大好偷袭夏侯营地之机让扶风一行人得到机会喘息,便有了精力去调息整军派兵救援!
若说她临时起意扶风多半不信,因了此刻才是最好的黄金分割地带!
早一分地势空旷势必被敌军合围,晚一分便无路可逃只能奔回夏侯营地。
而此地树林茂密葱郁,无论是偷袭或合围都要绕上一个大圈,少算起来也要分出大半兵力来围剿一方!然而无论围剿哪方,如此地形下只要慎国敢于分兵都会大大的降低胜算!
她唇角微勾,嘀咕里微带嘲讽苦中作乐:
“如果是我,全力绞杀一方,胜算满满。”
她眼光也渐渐冰冷凌厉,化为淡漠,咬牙道:
“哼,慎国,只要你敢分兵,我们来看看谁输谁赢!”
毕竟如今是夏侯的领地,哪容得你肆意妄为胡乱鼠窜?
百里雁几乎同时已经推算出慎国的全部计划!
前线战力虚乏,竟是不重不轻的佯攻,而慎国真正的精锐竟然已经悄然出现在了侧后方!游走在疆域边缘?!
这样做风险极大,获利也是极为可观!
夏侯旋兵力不足大营空虚,这招直捣黄龙确实简略有效!
若能夹击一番,可以导致前线大乱阵脚,让友军有机可乘。
而风险便在于若夏侯发现端倪守城自闭杀他一个回马枪,这三万精锐便会葬身夏侯腹地!一个饺子包圆,万劫不复自此难回!
她这般想着,心念竟然也与身后马上无声操控局势的人不谋而合!
他眼光闪了闪,不自觉流露一抹赞许之色——
他又哪里敢用三万兵士的性命去做了那虚无缥缈的豪赌?不如紧抓眼前蝇头小利早早回营支援前线,以求安全!
两权相害取其轻,身居高位者自有考量!
她思绪闪动间,已经有人在低呼:
“宴统领!”
符斩语还忙碌不休组织秩序列阵和反骚扰,听见这声音也是一愣。
月色下她身姿娇小却不容忽视,盎然坐立马上一声尖锐哨声响起,听她语声在寂静夜色里炸响耳畔:
“宴营率两千兵士跟我来!其余人等继续前进!”
扶风眼光微闪,指尖颤了颤。
最终他转开了目光,放在怀中的手轻轻抽出……
怀中那抹烟花静静沉默,自此完全错过了绽放的机会——
一如流星消逝,无可挽回。
而仅仅是抽手……
如此一个动作,由他来做竟然如此沉重。
他背负的是马车内爱人鹂儿的性命和未来王妃百里雁的前景,以及——
夏侯未来的局势。
‘铿锵’一声火花四溅!
她长剑一抡剑光闪烁,月色下如同冉冉升起的另一轮明月,遮掩了所有属于大地的光辉!
马车控制不住歪向一边,对方尚未成型的合围被她一转一放冲得四分五裂,马车向着唯一的缺口势不可挡冲出重围!
而她所带领的兵士们所过之处血光飞溅!
一回合绞杀,满是疲兵的队伍竟然也在生命与时间的拉扯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战力和光华,愣是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前方马车已经一闪突出了重围,敌方似乎并不在意那一看便是伤残死守的马车,他冒险杀入腹地所求的大鱼已经浮出水面,万万没有因芝麻而丢西瓜的道理。
抓住宴方就等于折了夏侯旋的臂膀!
此时有人大手一挥,三万军队有序的向同一个方向收拢——
欲待合围!
画面回到新月城——
夏侯旋兀自蹙眉神色凝重,按说这入冬前的最后一次战役应该是血火殊死拼杀!而他们虽然战力吃紧,阻止反攻却不够急迫紧张,似乎还有喘息的余地?
与预料中的情况相差了太远!令人匪夷所思。
战况一时竟陷入了僵持,这样的情况无论是谁都万万未曾想到。
夏侯旋神色古怪似有疑惑。
“不对,这般情况根本不符合我们的预期。”
却也有人大松一口气兀自脱力喃喃道:
“少主,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啊!什么预期,只希望是对面临时出了问题才好。”
“唔……”
他低低应了一声,心中的不安却越发浓烈。
似有什么在心头一闪而逝快到他来不及捕捉,沉思半晌,他带着满满疑惑,沉重叹息:
“希望如此。”
生命在与时间拉锯,百里雁穿梭于茂密林中狼狈闪躲随时飞射而来的流矢!
远远前线上洛玄也在兀自苦恼:
“雁儿在干什么?怎么……”
迟迟没有消息传来。